回到药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温如琢的铺子照例亮着灯。柜台后面那架碾药的铜碾子还搁在老地方,磨得发亮的木柄朝着门口,像是在等人来用。柜上摞着几本账册,一本翻开的处方面前搁着半盏凉茶。
温如琢没跟着进里屋。他在柜台后面站着,搓了搓手,对澜岸说:"在里屋墙上。你娘钉的,用一块木板盖着。我每年打扫的时候看见,没动过。"
澜岸点了点头,推开里屋的门。
里屋比他记忆里小了一些。一张窄榻,一个柜子,墙角堆着几只药篓。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用钉子固定在墙面上,钉得很深,钉帽都陷进木头里了。
澜岸把木板取下来。
木板后面是一个凹进去的壁洞。洞不大,刚好能放一只手掌。里面有一封信。
纸是普通的宣纸,折了两折,边角有些发黄,但墨迹还清楚。上面没有写收信人,只在封口处按了一个指印——是血指印。暗褐色,十二年的岁月把它洇开了一些,但能看出来是按得很用力的。
澜岸把信拿出来。手指碰到了纸面,纸很脆,他怕捏碎了,捏得很轻。
他坐在窄榻上,把信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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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岸: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别哭。你七岁那年我教你弹第一个音的时候说过,弹琴的人不哭。你忘了没有?
这封信我写了很久。从你三岁写到了你十二岁。每一年写一段,写完了就藏在墙里。后来发现墙里太潮,纸会烂,就让你温叔帮我钉了一块木板挡着。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没让他看。
你今年十二岁了。你该走了。
有些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你长大了,你得知道。
你爹叫崔渊。他是寒鸦的人。灰袍。你别恨他。他没得选,我也没得选。那首曲子——你七岁之前我教过你。后来我不敢再教你了。因为我发现你的手指在弦上走的时候,那首曲子的调子自己就出来了。你没学过,但你记得。
你记得。
你三岁那年我弹那首曲子,弹了一个音。瞎了一只眼。后来我才知道,那首曲子不是给人弹的。是崔家的人写的。写那首曲子的人——是你姑母。你爹的娘。
她建了寒鸦。那首曲子是寒鸦的钥匙。
你弹那首曲子不会瞎。因为你身上流着崔家的血,但你的血是温的。我试过了。你三岁弹的时候,我把手放在你的手腕上,你的脉是稳的,你的血是热的。不像我——我的血是冷的,所以一个音就废了我一只眼。
你温叔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我是个弹琴的,生了你,后来瞎了一只眼。你别怪他什么都不知道。我让他活着,就是为了让他不知道。
那架焦尾琴你带走。琴腹里有一枚玉佩,半枚。是我娘家那边的东西。你拿着。等你有一天见到你姑母,你就知道了。
最后一件事。
别下水。
寒鸦是水。那首曲子是水。你爹是水。你身上流着水,但你不是水。
你下了水,就别想着上岸。但如果你非要下——
下了就游上来。
我游了二十年,没游上来。你别学我。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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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岸把信折好。折了两折,和原来一样。纸很脆,他折的时候听到纸纤维断裂的细响。
他没有哭。
他坐在窄榻上,把信放在膝头。里屋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药铺柜台后面传来温如琢翻账册的声音,纸页哗啦响了一下。
澜岸闭上眼。
"别下水。下了就游上来。"
他娘写了十二年的信。每一年写一段。从他三岁写到十二岁。后来墙里潮,纸会烂,就钉了木板挡着。温如琢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没让他知道。
她让他活着,就是为了让他不知道。
澜岸睁开眼。信放在膝头,血指印对着他。暗褐色的,十二年了。
他站起来,把信放回壁洞里,盖上木板。
推开里屋的门,温如琢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本翻开的处方,但没在看。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完了?"
"嗯。"
"你娘——"
"她让我走了。"澜岸说,"十二年前。"
温如琢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放下处方,搓了搓手,没说话。
澜岸走到柜台前。药铺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跳着。他看着温如琢——圆脸,小眼睛,鬓角白了几根。十二年了。这个人守着药铺,守着那架琴,守着墙里的信。
"温叔。"
"嗯?"
"那架琴——我带走。"
温如琢愣了一下。"你别院里不是有一架?"
"那架是崔渊的。"澜岸说,"这架是我娘的。"
温如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你搬。"
澜岸没搬。他站在药铺里,手指碰了碰柜台上的铜碾子。磨得发亮的木柄,温如琢的手握了十二年。
"我明天来取。"他说。
他推开门。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灯笼亮了几盏,照着青石板路。他往别院走,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半路,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急不慢。一步一步。不是跟踪的那种轻。是坦坦荡荡的跟着。
澜岸没回头。他继续走。脚步声也继续。
走到别院门口,他停下来,转身。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陆小满。不是温如琢。不是惺邂。
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布袍,袖口扎着。站在巷子里的灯笼光边上,半张脸亮着,半张脸在暗里。
就是去药铺问温如琢的那个人。
瘦高的。在药铺门口站了很久,像是在听墙里的声音。
那个人看着澜岸。没有靠近,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澜岸站在别院门口,手搭在门上。
"你是谁。"他说。
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你"的表情。
"莫问。"他说。
一个名字。两个字。
澜岸的手指在门上停了。
莫问。莫沉。本名莫问。崔母的人。
他娘的信里没提这个人。但崔母提过。崔母说,莫沉是她的人。教崔渊和澜意学琴的。弹那首曲子瞎了。
莫问。莫沉。同一个人。
"你找我。"澜岸说。
"找了很久。"莫问说。
巷子里的灯笼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光摇着,照着莫问半张脸。那张脸很白,白得不健康,像常年不见太阳的人。但眼睛很亮——和崔母一样的亮。
"你娘的信,你看了。"莫问说。不是问句。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知道。"
莫问往前走了一步。灯笼光照到了他的全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和崔渊有点像。但比崔渊老。比崔渊枯。
"老太太让我来的。"莫问说。
"崔母。"
"嗯。她说——你该见见我了。"
澜岸的手从门上放下来。
"进来。"他说。12
怎么也太让人想看后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