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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拔刀

澜邂录

澜岸的手指在琴尾上松开了。

不是慢慢松开的。是猛地松开。焦尾琴被搁在旁边的石台上,桐木碰着石板,一声闷响。

然后他拔刀了。

刀不是他的。是惺邂的。弯刀,刀刃淬了毒,青色的光在北境的炭火里泛着冷。澜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的——可能是惺邂松了手,可能是他自己抽的。总之刀在他手里了,刀刃横在崔渊的脖子上。

弹了十二年琴的手,拿了刀。

崔渊没躲。

他坐在椅子上,全白的眼睛看着澜岸。针尖大的黑瞳孔对着刀刃。刀刃贴着他的喉咙,皮肤被压出一道白印。

"你杀了我。"崔渊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杀你。"澜岸说。

声音很低。像雪落在冰面上。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平的,现在是冷的。

"你杀我——"崔渊的声音很平,"那首曲子就永远没人会弹了。"

澜岸的刀刃在崔渊的脖子上压深了半分。

"那首曲子——"

"不是给人弹的。"崔渊说,"但你会弹。"

"我不会。"

"你会。"

"我没弹过。"

"你生下来就会弹。"崔渊说,"第一个音你母亲教的。后面的——你自己会。"

澜岸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弹琴的手。茧在中指和食指上。杀人的茧。莫沉说过——灰袍人的手和他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灰袍人是他父亲。

"你杀了我母亲。"澜岸说。

"嗯。"

"我杀你。"

"嗯。"

"你让我弹那首曲子。"

"嗯。"

"弹了——"

"弹了,你不会瞎。"崔渊说,"因为你是我儿子。"

"那我母亲呢?"

崔渊闭了闭眼。

"她弹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澜岸的刀刃在崔渊的脖子上微微抖了一下。

"她弹了——"

"她弹了。"崔渊说,"弹了一个音。然后她瞎了。"

"一个音——"

"一个音就瞎了。"崔渊说,"因为她不是我儿子。"

澜岸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他母亲弹了一个音。那首曲子的第一个音。然后她瞎了。眼睛自己选择看不见。

她把澜岸藏在京城。用澜姓。让他停在岸上。

但她弹了一个音。

"她——"澜岸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为什么弹?"

"因为她想听。"崔渊说,"她想听那首曲子。她知道我会找你。她想在你被找到之前——先听一遍。"

"听了之后——"

"瞎了。"

"然后呢?"

"然后她把你送到萧枕云面前。"崔渊说,"然后她死了。"

澜岸的刀刃在崔渊的脖子上压得更深了。

一道血线。很细。像琴弦划过手指。

"我杀你。"他又说了一遍。

"你杀我——"崔渊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你母亲白死了。"

澜岸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

"什么意思?"

"她把你藏在京城二十年。"崔渊说,"她瞎了,死了,都是为了让你停在岸上。你杀了我——那首曲子就没人会弹了。没人会弹——'寒鸦'就永远藏在地下。你母亲藏你的意义就没了。"

"她让我停在岸上。"

"她让你停在岸上。"崔渊说,"但她没说让你永远停着。"

澜岸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

"她没说让你永远停着。"崔渊重复了一遍,"她让你停在岸上——等你长大了,自己决定下水不下水。"

"下水——"

"下水会淹死。"崔渊说,"但淹死的不是你。"

"是谁?"

崔渊看着他。全白的眼睛里,针尖大的黑瞳孔对着他。

"是'寒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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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枕云的手指在弦上停了。

他闭着眼,脸转向澜岸的方向。

"澜岸。"他说。

澜岸没回头。

"萧叔。"

"别弹。"

澜岸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别弹那首曲子。"萧枕云说,"你母亲让你停在岸上。"

"她没说让我永远停着。"

"她没说——"萧枕云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她让你活着。"

澜岸闭了闭眼。

刀刃还在崔渊的脖子上。血线更细了。崔渊不动。他不躲。他坐在那里,全白的眼睛看着澜岸,像在看一面镜子。

"你杀我——"崔渊说,"'寒鸦'就永远藏在地下。你弹那首曲子——'寒鸦'就浮上来。"

"浮上来——"

"嗯。"

"然后呢?"

"然后你母亲藏你的意义——就到了。"

澜岸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

他看着崔渊。全白的眼睛。针尖大的黑瞳孔。弹琴。焦尾。寒鸦首领。杀了他母亲的人。

他父亲。

"你让我选。"澜岸说。

"嗯。"

"下水——还是停在岸上。"

"嗯。"

"下水会淹死'寒鸦'。"

"嗯。"

"淹死的不是我。"

"嗯。"

"因为你是我父亲。"

"嗯。"

澜岸的手指在刀柄上松了。

不是放下。是刀刃从崔渊的脖子上移开了。刀还在手里。但刀刃不再贴着喉咙。

崔渊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线。很细。像琴弦划过。

"你活着。"澜岸说。

"嗯。"

"但你别动。"

"不动。"

"你让我弹——"

"嗯。"

"我弹了——"

"你不会瞎。"

"我母亲瞎了。"

"她弹了一个音。"

"我弹——"

"你弹完。"崔渊说,"你不会瞎。因为你是我儿子。"

澜岸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然后他松开了。

刀被放在石台上。焦尾琴旁边。刀刃上的血蹭在石板上,一道红印。

他拿起焦尾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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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马蹄。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急。很重。

"王爷——"

陆怀舟的声音。从地道口传来。很远。但能听见。

惺邂的刀还在手里。他转身,面朝地道口的方向。

"王爷——有人来了!"

脚步声更近了。陆怀舟从地道拐角冲出来,脸色不好看。他的靴底沾了泥——不是别院的泥,是黑水河的泥。

"谁?"惺邂问。

"灰使。"

惺邂的瞳孔微微一缩。

"灰使?"

"嗯。"陆怀舟点头,"不是崔渊。是另一个。"

"什么意思?"

"寒鸦不止一个首领。"陆怀舟说,"崔渊是灰袍。但灰使——"

他顿了顿。

"灰使是崔渊的手下。但灰使不听崔渊的。"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什么意思?"

"灰使叛了。"陆怀舟说,"他带人来了。从地道另一条路。往这边走。"

"多少人?"

"十二个。"

惺邂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十二个。寒鸦的人。灰使叛了。带人来了。

"崔渊——"惺邂转向灰袍人。

崔渊坐在椅子上,全白的眼睛看着陆怀舟。

"灰使。"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陆怀舟点头,"他带人从另一条地道过来。往这边走。"

"他知道我们在这。"

"嗯。"

"谁告诉他的?"

陆怀舟没说话。

他看着崔渊。然后他看了看萧枕云。然后他看了看澜岸——澜岸站在火盆边,手里抱着焦尾琴。

"我不知道。"陆怀舟说。

崔渊闭了闭眼。

"莫沉。"他说。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莫沉。瞎子。弹琴的。崔渊的双胞胎哥哥。

"他告诉你弟弟了?"惺邂问。

"嗯。"崔渊说,"他告诉我弟弟了。"

"什么?"

"我们来了。"

"他知道——"

"他知道。"崔渊说,"他知道我会来。他知道澜岸会来。他知道——"

他顿了顿。

"他知道我会让他弹。"

澜岸的手指在琴尾上收紧了。

莫沉告诉他弟弟了。瞎子告诉他弟弟了。双胞胎。同一个名字。不分彼此。

"灰使——"陆怀舟开口。

"是我的人。"崔渊说。

"叛了?"

"嗯。"

"为什么?"

崔渊看着他。全白的眼睛里,针尖大的黑瞳孔闪了一下。

"因为他想听那首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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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