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岸的手指在琴尾上松开了。
不是慢慢松开的。是猛地松开。焦尾琴被搁在旁边的石台上,桐木碰着石板,一声闷响。
然后他拔刀了。
刀不是他的。是惺邂的。弯刀,刀刃淬了毒,青色的光在北境的炭火里泛着冷。澜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的——可能是惺邂松了手,可能是他自己抽的。总之刀在他手里了,刀刃横在崔渊的脖子上。
弹了十二年琴的手,拿了刀。
崔渊没躲。
他坐在椅子上,全白的眼睛看着澜岸。针尖大的黑瞳孔对着刀刃。刀刃贴着他的喉咙,皮肤被压出一道白印。
"你杀了我。"崔渊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杀你。"澜岸说。
声音很低。像雪落在冰面上。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平的,现在是冷的。
"你杀我——"崔渊的声音很平,"那首曲子就永远没人会弹了。"
澜岸的刀刃在崔渊的脖子上压深了半分。
"那首曲子——"
"不是给人弹的。"崔渊说,"但你会弹。"
"我不会。"
"你会。"
"我没弹过。"
"你生下来就会弹。"崔渊说,"第一个音你母亲教的。后面的——你自己会。"
澜岸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弹琴的手。茧在中指和食指上。杀人的茧。莫沉说过——灰袍人的手和他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灰袍人是他父亲。
"你杀了我母亲。"澜岸说。
"嗯。"
"我杀你。"
"嗯。"
"你让我弹那首曲子。"
"嗯。"
"弹了——"
"弹了,你不会瞎。"崔渊说,"因为你是我儿子。"
"那我母亲呢?"
崔渊闭了闭眼。
"她弹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澜岸的刀刃在崔渊的脖子上微微抖了一下。
"她弹了——"
"她弹了。"崔渊说,"弹了一个音。然后她瞎了。"
"一个音——"
"一个音就瞎了。"崔渊说,"因为她不是我儿子。"
澜岸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他母亲弹了一个音。那首曲子的第一个音。然后她瞎了。眼睛自己选择看不见。
她把澜岸藏在京城。用澜姓。让他停在岸上。
但她弹了一个音。
"她——"澜岸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为什么弹?"
"因为她想听。"崔渊说,"她想听那首曲子。她知道我会找你。她想在你被找到之前——先听一遍。"
"听了之后——"
"瞎了。"
"然后呢?"
"然后她把你送到萧枕云面前。"崔渊说,"然后她死了。"
澜岸的刀刃在崔渊的脖子上压得更深了。
一道血线。很细。像琴弦划过手指。
"我杀你。"他又说了一遍。
"你杀我——"崔渊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你母亲白死了。"
澜岸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
"什么意思?"
"她把你藏在京城二十年。"崔渊说,"她瞎了,死了,都是为了让你停在岸上。你杀了我——那首曲子就没人会弹了。没人会弹——'寒鸦'就永远藏在地下。你母亲藏你的意义就没了。"
"她让我停在岸上。"
"她让你停在岸上。"崔渊说,"但她没说让你永远停着。"
澜岸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
"她没说让你永远停着。"崔渊重复了一遍,"她让你停在岸上——等你长大了,自己决定下水不下水。"
"下水——"
"下水会淹死。"崔渊说,"但淹死的不是你。"
"是谁?"
崔渊看着他。全白的眼睛里,针尖大的黑瞳孔对着他。
"是'寒鸦'。"
------
萧枕云的手指在弦上停了。
他闭着眼,脸转向澜岸的方向。
"澜岸。"他说。
澜岸没回头。
"萧叔。"
"别弹。"
澜岸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别弹那首曲子。"萧枕云说,"你母亲让你停在岸上。"
"她没说让我永远停着。"
"她没说——"萧枕云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她让你活着。"
澜岸闭了闭眼。
刀刃还在崔渊的脖子上。血线更细了。崔渊不动。他不躲。他坐在那里,全白的眼睛看着澜岸,像在看一面镜子。
"你杀我——"崔渊说,"'寒鸦'就永远藏在地下。你弹那首曲子——'寒鸦'就浮上来。"
"浮上来——"
"嗯。"
"然后呢?"
"然后你母亲藏你的意义——就到了。"
澜岸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
他看着崔渊。全白的眼睛。针尖大的黑瞳孔。弹琴。焦尾。寒鸦首领。杀了他母亲的人。
他父亲。
"你让我选。"澜岸说。
"嗯。"
"下水——还是停在岸上。"
"嗯。"
"下水会淹死'寒鸦'。"
"嗯。"
"淹死的不是我。"
"嗯。"
"因为你是我父亲。"
"嗯。"
澜岸的手指在刀柄上松了。
不是放下。是刀刃从崔渊的脖子上移开了。刀还在手里。但刀刃不再贴着喉咙。
崔渊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线。很细。像琴弦划过。
"你活着。"澜岸说。
"嗯。"
"但你别动。"
"不动。"
"你让我弹——"
"嗯。"
"我弹了——"
"你不会瞎。"
"我母亲瞎了。"
"她弹了一个音。"
"我弹——"
"你弹完。"崔渊说,"你不会瞎。因为你是我儿子。"
澜岸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然后他松开了。
刀被放在石台上。焦尾琴旁边。刀刃上的血蹭在石板上,一道红印。
他拿起焦尾琴。
------
地道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马蹄。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急。很重。
"王爷——"
陆怀舟的声音。从地道口传来。很远。但能听见。
惺邂的刀还在手里。他转身,面朝地道口的方向。
"王爷——有人来了!"
脚步声更近了。陆怀舟从地道拐角冲出来,脸色不好看。他的靴底沾了泥——不是别院的泥,是黑水河的泥。
"谁?"惺邂问。
"灰使。"
惺邂的瞳孔微微一缩。
"灰使?"
"嗯。"陆怀舟点头,"不是崔渊。是另一个。"
"什么意思?"
"寒鸦不止一个首领。"陆怀舟说,"崔渊是灰袍。但灰使——"
他顿了顿。
"灰使是崔渊的手下。但灰使不听崔渊的。"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什么意思?"
"灰使叛了。"陆怀舟说,"他带人来了。从地道另一条路。往这边走。"
"多少人?"
"十二个。"
惺邂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十二个。寒鸦的人。灰使叛了。带人来了。
"崔渊——"惺邂转向灰袍人。
崔渊坐在椅子上,全白的眼睛看着陆怀舟。
"灰使。"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陆怀舟点头,"他带人从另一条地道过来。往这边走。"
"他知道我们在这。"
"嗯。"
"谁告诉他的?"
陆怀舟没说话。
他看着崔渊。然后他看了看萧枕云。然后他看了看澜岸——澜岸站在火盆边,手里抱着焦尾琴。
"我不知道。"陆怀舟说。
崔渊闭了闭眼。
"莫沉。"他说。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
莫沉。瞎子。弹琴的。崔渊的双胞胎哥哥。
"他告诉你弟弟了?"惺邂问。
"嗯。"崔渊说,"他告诉我弟弟了。"
"什么?"
"我们来了。"
"他知道——"
"他知道。"崔渊说,"他知道我会来。他知道澜岸会来。他知道——"
他顿了顿。
"他知道我会让他弹。"
澜岸的手指在琴尾上收紧了。
莫沉告诉他弟弟了。瞎子告诉他弟弟了。双胞胎。同一个名字。不分彼此。
"灰使——"陆怀舟开口。
"是我的人。"崔渊说。
"叛了?"
"嗯。"
"为什么?"
崔渊看着他。全白的眼睛里,针尖大的黑瞳孔闪了一下。
"因为他想听那首曲子。"
------
(卷二·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