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是维生素,快吃了,明天考试吃了头脑清醒,思路也能清楚些。”
林梅把几罐瓶瓶罐罐推到桌面,撞出清脆的响。
“这又是什么。”
靳知头也没抬,左手撑着发胀的额头,右手笔尖还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声音哑得像裹了一层砂,桌面上几瓶花花绿绿的营养剂歪七扭八躺在那,这种投喂,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被塞东西,习惯了被安排,习惯了林梅那些“为你好”的叮嘱里,从来没有一句问过她累不累,难不难受。
“专家都说这些补脑,这次考试,你一定要比那些男孩子考得更好。”
林梅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保健品多管用、男孩子都是纸老虎。
思路被硬生生扯断,靳知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终于没忍住,低低顶回去一句
“什么专家……都是骗钱的。”
林梅脸色瞬间沉了下午
“你吃不吃?我花这么多钱,到底是为了谁。”
那个“谁”字咬得又重又硬,像甩过来的一巴掌。
靳知没再吭声,沉默地拿过药瓶,倒出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摊在掌心,仰头,一股脑塞进嘴里,就着凉水硬生生往下咽。
喉咙里划过一阵涩苦。
“满意了?”
她声音平得像一滩死水,可林梅不在乎语气,只要吃了就行。
药片滑进胃里,像几颗小石子沉进泥沼,靳知只觉得脑袋更沉了,浑身骨头都泡了水似的,提不起劲。
没过多久,林梅又端来一杯热牛奶,玻璃杯搁在桌上,磕出闷响。
“喝了就睡觉。”
靳知不喜欢牛奶的味道,那股腥甜黏在舌根上怎么也甩不掉,可林梅从来不在乎她喜不喜欢——张口闭口,都是“为了你好”。
她没争,仰头灌下去,躺进被子里。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小时候,考试没考好,分数没达到林梅划的那条线。她慌慌张张想把试卷藏起来,反锁了房门,门板外很快就响起刺耳的撬锁声,夹杂着林梅尖利到变了调的咒骂。
小小的靳知僵在原地,手里的试卷脱了手,轻飘飘落在地板上。
锁扣“哐当”掉下来,门推开,林梅弯腰捡起那张卷子,目光钉在分数上,像在看一件出了残次品的货物。
“靳知!我这么付出,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这个白眼狼!”
年幼的她还会惶恐,还会求饶,声音发着颤喊
“妈妈,小满错了……小满下次一定考好。”
小满小满,人生小满,是外婆给她取的小名。
可求饶没用。
她还是被关进那间小黑屋,专门用来“反省”的地方。屋里没有窗,没有灯,门一关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靳知哭得浑身发抖,一遍一遍地拍门哀求,声音被厚重的墙壁吞掉,一点回响都没有。她只能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缩在冰冷的墙角,熬完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外婆来看小满,发现孩子不见了,才从黑暗里把她接出来。
出来之后,靳知烧了两天,外婆寸步不离守在床边,昏迷里她还在反复梦呓
“小满错了……小满下次一定考好……”
外婆又心疼又气,当面质问林梅
“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她才多大,经得起这么折腾?万一落下一辈子的阴影怎么办!”
“妈,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少掺和。”
林梅态度硬得跟铁板一样,油盐不进。
外婆拿她没办法,退了一步
“往后周末,小满到我那边住。”
“那怎么行!会耽误她功课!”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搬过来。”
被逼到墙角,林梅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可往后还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由头,靳知还是会被关进去。次数多了,她慢慢不哭也不闹了,只安安静静地蜷在墙角,让黑暗裹住自己。
窒息感像淤泥一样日复一日沉在心底。
只有周末去外婆家的那两天,才成了灰暗里仅有的光。
那些去往外婆家的周末,便成了灰暗童年里,仅有的一点光。
“你对得起我吗,靳知。”
那道声音像恶魔贴在耳边低语,盘旋往复,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撞。黑暗铺天盖地压过来,梦里的她手脚冰凉,浑身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三个字
“我错了……我错了……”
靳知猛地从梦里弹起来。
大口喘息冲破喉咙,后背一层薄汗浸透了睡衣,心跳擂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嗡。残留的恐惧还死死攥着她的心脏,耳边仿佛还荡着那声尖利的斥责。
窗帘缝里漏进灰蒙蒙的晨光,屋内半明半暗。
昏沉的宿重感还没散,昨晚那把维生素带来的闷重堵在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她下意识侧过头,目光本能地去追那一点光亮。
昏暗的角落让她脊背倏地绷紧——童年小黑屋里伸手不见五指的窒息感,还焊在神经上。
喉咙干得发紧,梦里哭喊过无数次,此刻现实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还没等呼吸平复,门外已经传来拖鞋蹭过地板的声响——林梅起了。
她撑着书桌站起来,脑子里像有人拿钝锤在敲,眼前黑了一瞬,扶着桌沿才稳住。
“靳知起床了,干嘛呢,别磨蹭!”
林梅的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挤进来。
“起了。”
她强迫自己直起身。不想说自己好像有点发烧,换来的无非是冷脸和责骂,她太熟了。
洗漱完出来,却听见厨房里有个陌生的男声。靳知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浮上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
“妈,这……谁啊?”
她问得迟疑。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叫叔叔就行。”
“……叔叔好。”
“欸!这就是知知吧?长得跟你妈年轻时一样。”
那个男人伸手想摸她的头,靳知往后退了半步,绕到餐桌边坐下。林梅端上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食物,颜色灰扑扑的,靳知生理性地皱了下眉,还是忍着恶心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这是什么?”
“猪脑花,有益于你……”
话没说完,靳知已经冲进厕所,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凉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像纸,眼下青黑一片。她胡乱擦了把水,拎起考试用的东西就往外走。
“我走了。”
“你这孩子!”
身后那个男人在安抚林梅,靳知没有回头听。
去学校的路上,头脑混沌得像一锅浆糊,整个人提不起一丝力气。她拐进路边的药店买了盒退烧药,撕开包装多吞了一颗,才勉强打起一丝精气。
开考之后,靳知把所有意识都钉在试卷上。
逼自己全神贯注,逼自己忽略脑袋里那团闷重,逼自己一笔一划把字写清楚。前几科她硬撑着一股韧劲扛了过去,可到了最后一科,那层勉强维持的清醒终于碎了。
眼前的字开始飘,纸面朦朦胧胧泛着虚光,太阳穴突突跳得快要炸开。她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还是看不清。
然后世界猛地一歪。
她听见自己身体砸在桌面上的闷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睁眼,是消毒水的味道。
白炽灯刺得眼睛发酸,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冰凉的药液正一滴一滴往血管里淌。
床边的林梅满脸泪痕,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心疼,全是压抑到快溢出来的愠怒。
“靳知!你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在考场当众晕倒,你丢不丢人!现在闹成这样你满意了?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尖锐的话劈头盖脸砸下来。
靳知眼皮颤了一下,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音。她张了张嘴,最后只飘出来一句极轻的话,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说了,你就会信吗?”
说完,她闭上眼
不想看,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声音
没过多久,那个男人赶来带走了情绪失控的林梅。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病床上的少女一眼,目光复杂,唇角动了动,终究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点滴一滴一滴耗尽。
无人陪护,无人过问。靳知沉默地拔掉手针,一个人走出医院,脚步空落落的,踩在傍晚的风里,慢慢走回家。
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死寂得没有一丝人声。
心底骤然空了一块。
以前她生病、难受、受了委屈,第一个惦记她的永远是外婆。可这一次,自始至终,外婆都没出现过。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婆了。
口袋里的柚子糖,外婆亲手做的,快要吃完了。
太反常了。
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她颤抖着摸出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
暮色沉下来,夜色像墨一样铺开。太晚了,早就没有往返的车了,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却没有犹豫一秒,转身就往外婆家的方向狂奔。
晚风刮过耳畔,吹得眼眶发酸。一路上最坏的念头疯狂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过她。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一遍遍念:外婆没事,外婆没事……
可恐慌已经泛滥成灾。
冲到熟悉的小院门口时,还没进门,就有细碎的、压抑的啜泣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的心。
胸口密密麻麻地疼,窒息感裹住全身。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屋的,目光僵着,落在床上。
那个最亲最疼她的外婆,安安静静地躺着,再也不会笑着喊她小满了。
再也不会偷偷往她手心里塞甜甜的柚子糖了。
酸涩堵满喉咙,眼眶烫得厉害,可她却硬生生僵在原地——极致的悲痛堵住了所有声音,她哭不出来,也发不出声。
“你怎么来了?”
林梅红着双眼,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却冷得像冰。
靳知浑身都在发抖,眼泪终于绷不住,大颗大颗滚下来。她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嘶哑到几乎破碎的话
“外婆前几天还说……要来看我……怎么会这样……”
屋内死寂一片,只剩此起彼伏的哽咽和沉重的叹息。
无人应答。
死寂压垮了她最后一道防线。靳知红着眼崩溃地吼出来:“你们说话啊!告诉我!”
“她生病了!是被你克的!你现在满意了吗?!”
林梅情绪彻底爆发,把所有过错,像泼水一样全泼在她身上。
靳知浑身冰凉,心口像被一只手生生撕碎。
“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今天没发现,你们打算瞒我多久?!”
“还不是为了你的考试!为了不耽误你成绩!”
“考试!成绩!”
靳知红着眼,每个字都带着血——
“难道这些东西比外婆的命还重要吗?!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这件事轮不到你管!立刻滚回家去!”
林梅厉声呵斥,强硬地把她往外推。
靳知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工作人员进来,带走了那个最爱她的老人。
她连外婆最后一面,都没能好好告别。
那个替她挡下所有苛责、给她全部温柔、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光亮的外婆,彻底走了。
空旷的房间只剩她一个人。
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痛苦、悔恨,在这一刻全部炸开。她蹲在原地,失声痛哭,哭声破碎又绝望,在冰冷的屋子里来回撞。
可是没有人安慰她了。
很久很久之后,她颤抖着走进外婆的房间。
干净的书桌上,静静放着一封信,和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是外婆留给她的。
她指尖发着抖拆开信封,熟悉又温柔的字迹慢慢铺开——
“我的乖小满,外婆以后,大概不能再去看你了。
外婆生了病,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这些钱是外婆攒了好久,本来想给你当嫁妆的,治病花掉了一些,剩的不多了,你别嫌弃。
小满,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别太累,不用事事都做到最好。
厨房冰箱里,外婆给你做了好多柚子糖,够你吃很久的。
如果外婆没能好起来,你千万不要难过。
以后想外婆了,就抬头看看星星。
外婆会化作天上最亮的那一颗,永远陪着我的小满。
永远爱你的外婆。”
字迹温柔绵软,一笔一划都像她从前哄小满睡觉时的声音。
靳知把信纸抱进怀里,指尖一遍遍摩挲纸面,泪水无声地晕开墨迹。
外婆让她好好活。
不要难过,不要压抑,不要被压力困住,要好好活着。
这是外婆留给她唯一的、最后的遗愿。
那天之后,靳知安静得可怕。
她不再和林梅争执,不再辩解,也不再落泪。所有情绪全部沉进心底最深处,慢慢封死,冻结成冰。
家里再也没有温柔,没有偷偷塞过来的柚子糖,没有会护着她的老人。这座装满苛责与压抑的房子,彻底成了一个冰冷的囚笼。
林梅依旧执念深重,依旧用成绩绑架她,用输赢逼迫她。
只是这一次,靳知不再顺从,也不再反抗。
无数次压抑的崩溃、外婆离世的巨大遗憾、长久以来不被倾听的委屈,层层叠叠,终于把她压垮了。
她开始渐渐说不出话。
起初是哽咽时发不出声,后来是争执时喉咙突然锁死,再后来——所有想倾诉、想辩解、想哭喊的情绪,全部堵在喉咙里,再也出不来。
心因性失语。
不是真的哑了,是再也不敢、不愿、也无力开口。
所有声音,都在无数次不被理解、被怪罪、被辜负里,彻底死了。
沉默,是她仅剩的自保。
可她记得外婆的话——好好往前走。
不是留在这座窒息的牢笼里被碾碎,而是为自己活一次。
家里早就没有她的归宿了,唯一疼她的人不在了,那她就去找唯一还能依靠的人。
她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带上外婆的信、剩下的柚子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门。
独自去别的城市,找她的哥哥。
走的那天晚上,星星很亮。
“外婆,你也在支持我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