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教堂

午后的阳光穿过一块块彩色玻璃窗，木质的棕色长排座椅被光刻上了图案。空气沉静，带着蜡烛燃烧与鲜花混合的气味。远处隐约流淌着不知什么乐器演奏的歌曲，庄严而肃穆。

田曦薇小心翼翼低着头甚至有些弓着身子，跟在李一桐身后，脚步不自觉放轻。

之前在教会与家族多有往来的友人举行婚礼，李一桐便主动问她是否愿意一同前来观礼。

田曦薇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其实更多的是诧异，她没有听李一桐很多次提及她的信仰 之前随口而出让她带自己去看看的玩笑竟然被记在心里。也是，李一桐对于她不是一般人，她相信李一桐也这样认为。

“里面会安静一些，不用拘谨。”李一桐侧过头低声叮嘱她，声音被穹顶轻轻放大，温柔地落在耳边。

今天的李一桐穿一件白色内衬，看着像真丝的外面穿了一身黑色风衣，长发依旧垂在肩头，褪去了平日吉他老师那份干练，她多了一层神秘。

距离婚礼仪式还有几十分钟，李一桐尖轻轻交叠，安静走到前方，拿起蜡烛点燃，用一种冷淡而崇高的眼神看着眼前的蜡烛焚烧。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浅淡阴影，整个人仿佛隔绝了周遭一切喧嚣，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我做了错事，但我相信，在您的大能下，我请求神，赦免我的罪过和过错，也求您加强力量在我心里，让我有勇气继续。无论结果如何，我都高声赞美您，也感谢您，哈利路亚……”

田曦薇并不是信徒，听不懂祷告的言语，她不明白李一桐做错了什么，也无从体会这份愧疚。

李一桐的嘴唇轻轻翕动，细碎的祷词终于结束，没有平日授课时沉稳清晰的语调，也没有闲聊时松弛轻快的语气。

老友走上前攀谈“利百加，欢迎您前来，希望神始终保佑你，阿里路亚。”

“是的，神会保佑一切。”李一桐再次露出了那一套对外的表情与语气，和眼前之人闲聊片刻，直到对方转身离开，李一桐才低头端详身后发呆的小田，轻戳她的肩膀示意她一同向前走。

教堂的光似乎含着薄纱，倒是削弱了李一桐平时那份坚毅，往日里那双清明坚定的眼眸此刻半张半敛，盛满一种安宁虔诚的力量。

田曦薇怔怔地看她。周遭的一切仿佛消失了，耳边宾客细碎的说话声变得模糊，神圣的乐曲也化成朦胧的背景音。她的视线牢牢黏在李一桐的脸庞上，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震撼。

从前相处的画面一幕幕飞快掠过脑海。吉他课李一桐耐心纠正她按弦的手势；回家路上，她会叮嘱自己路上注意安全；偶尔闲聊，她从容谈起生活，遇事永远清醒可靠。田曦薇一直很欣赏李一桐，心底存着一份朦胧的好感，她从前只当那是学生对优秀老师的仰慕，是少年人对成熟可靠之人本能的亲近。

她甚至想起那天在酒吧朦胧的歌声与身影，她心里的猜想被无限放大，田曦薇一直在等待验证猜想的日子到来。

可此时此刻，望着沉默的李一桐，田曦薇心里那层模糊的隔膜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李一桐。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模样，是独属于这片穹顶之下的模样。

一种陌生滚烫的情绪顺着胸腔慢慢向上涌，撞得她心口微微发颤。田曦薇看得入了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动静，就打碎眼前这幅安静的画面。

她不懂上帝，不明白这份信仰的重量。

但她懂李一桐，这就够了。

李一桐转头的瞬间与田曦薇相对，她猛地回过神，后退半步，慌忙移开视线，耳尖迅速染上一层绯红，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怎么了？”李一桐轻声发问，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没，没什么。”田曦薇指尖无意识攥住自己的衣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是……刚刚看你祷告，有点好奇而已。”

李一桐闻言浅浅一笑，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很快仪式就要开始了，我们去那边吧。”

田曦薇点点头，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像一只蝴蝶飞过，煽起阵阵微风，最后带起狂风暴雨。

她低着头，暗自回想刚刚自己心底翻涌的感受。那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欣赏，可她不敢深想，刻意将这奇怪的心绪压制。

教堂礼乐的旋律准时响起。

全场宾客齐齐起身，婚礼进行曲回荡在整座教堂之中。正门缓缓敞开，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踏着红毯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圣台。白色婚纱裙摆拖曳地面，鲜花点缀通道两侧，光经过过彩色玻璃窗，为新人周身覆上一层波澜。

牧师站在十字架前方静静等候。田曦薇抬起头，望着红毯尽头的两个人。

听着牧师庄重的问话，看着新人郑重地许下相守一生的誓言，交换指环。那句“无论贫穷或是富足，健康或是疾病，都愿意彼此相守，不离不弃”清晰地飘进耳朵。周围响起轻轻的赞叹声。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圣洁的喜悦之中。

而田曦薇的思绪彻底飞扬。

她的视线下意识飘向身旁的李一桐。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毫无预兆闯进脑海：如果站在圣台之上的人，是她和李一桐呢？

这个大胆的想象让她浑身颤栗，为什么她会想象在这里，在这个李一桐心中无比神圣的地方。

有人向着李一桐单膝跪地，郑重地求婚。

那个人，是自己。

幻想之中，教堂依旧是此刻这般安静肃穆。彩色的光影流转，她望着眼前的李一桐，牵着她的手，把藏在心间的心意全部诉说出来，期盼能够与对方相守往后漫长岁月。

田曦薇的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她下意识牵起了旁边李一桐的手。

她从前不是没有好奇过和喜欢的人相伴的模样，只是她一直以为，那份心动的对象应当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同龄人。

她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憧憬着未来的时候，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的竟然会是李一桐的脸庞。（其实还有张艺凡当花童）

想象转瞬即逝，缓过神来眼前依旧是正在举行仪式的新人。

刚才那短暂的空想，已经撕开了她心底刻意遮掩的真相。

田曦薇开始不由自主复盘自两人有交集后所有的关系。

被自己拐来的“干妈”？吉他老师？记住自己的愿望的姐姐？

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求婚幻想，都直白地戳破了这些“普通”的关系。

不是单纯的仰慕，也不是晚辈对前辈的依赖。

她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心动，她喜欢李一桐。

这个认知来得突然，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无数情绪一齐涌上来：惊讶、不知所措，还有一点不置可否的欣喜。

田曦薇指尖微微发抖。她不敢转头再看身边的人，害怕李一桐能够一眼看穿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事。

可李一桐又怎么感受不到，她的拳头已经被李一桐细长的手指包裹许久。

她想起两人之间师生的距离，在李一桐心里她们是否已经超越？

李一桐的世界，是否还有太多自己尚未涉足的部分？

不安滋生着，她不知道这份刚刚认清的心意会通向何方，不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

可她已经再也无法假装，没有办法再无视这份轰轰烈烈的感情。

台上新人完成宣誓，彼此相拥，台下响起轻柔的掌声。仪式仍在继续，祝福的圣歌缓缓响起，周围的人脸上都漾着温柔的笑意。

田曦薇却几乎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了，她紧紧抓着李一桐的手，内心正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长久以来朦胧如纱的感情，终于在这座穹顶之下，被李一桐的烛火燃透。

转念又渴望着，会不会有那么遥远的一天，自己真的可以像方才想象的那样，在这座教堂里，向李一桐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或者不在教堂，在她家也好，在公园，电影院都可以，只要是李一桐她都愿意。

田曦薇意识到她已经是自己的世界了。

婚礼仪式缓缓走向尾声。宾客陆续起身，准备退场。

李一桐终于转头，看着田曦薇失神的模样，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小田儿，你手出汗了都，别胡思乱想啦，走吧”

田曦薇猛回过神，抬眼看向李一桐，她还是和平常一样，眉眼带笑看着自己。

阳光落在李一桐温柔的眉眼间，心底那份刚刚确认的喜欢，被照亮在心间。

田曦薇轻轻应了一声。

“好。”

走出庄严的穹顶，李一桐还是没有放下她的手，两个人似乎早已默许这越界的举动，走在落叶纷飞，满天金黄的大道上。

“小田儿，再过不久我就没法教你了。”李一桐的语气凝重，又带着愧疚。

“什么？为什么？”田曦薇心里波澜四起，可是她选择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只是进一步的追问。

“我得回法国念书，我家人都在那边，他们催得紧，走之前我满足你之前想听我唱歌的愿望。”

“这不是补偿，李雪你应该明白。这只是承诺，你没必要现在就要和我划的这么清。”

田曦薇好像不是那个天真的孩子了，李一桐发现其实她一直在成长，孩子气不过是愿意呈现给自己的温柔。

“知道了，你到时候就走吧。”

一语过后，两人无言，直到李一桐将田曦薇送到家门口，她看着田曦薇独自上楼，之后独自离开了这个她无数次走过的小巷。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再来几次。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