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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离长安

未央曲

五日之后,沈砚清离开了长安城。

走的那天是九月初六,天高云淡,雁阵成行。城西的金光门外,车马如流,人群如织。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驴出城的老农,有背着行囊的士子,也有卷了铺盖举家南迁的富户。安禄山要反的消息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每个人的脊梁上,走路的步子都带着几分仓皇。可没人知道仗什么时候打,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长安城太大了,大得让人以为只要还在城墙里面,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沈砚清背着一个极小的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半块干粮,以及祖父那卷《霓裳羽衣谱》的残稿。剑用粗布裹了,斜背在身后。紫竹笛和银簪贴身藏着,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两个不敢碰又不敢忘的念想。手腕上那根红绳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但颜色还艳,像一道从皮肤里长出来的细痕。

他没有回头。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祖父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长安城有九座门,可人的心只有一道。走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那时不懂。现在他觉得,祖父说的“回不去”,不是门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人变了,城市再大,门再多,也找不到原来的那条路了。

永安驿在城西十五里处,是一处极寻常的官驿。可今日不同。驿前空地上黑压压聚了四五百号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的穿着破旧的军衣,像是从别处营中调来的老卒;有的和他一样,一身布衣,脸上带着书生气的紧张与茫然;还有几个胡人模样的汉子,腰间挎着弯刀,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人声嘈杂,马嘶驴叫,混着驿中伙房煮粥的蒸汽,乱哄哄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杂烩。

沈砚清走到报名处。一张条案后坐着两个文吏,一个翻簿子,一个磨墨。排队的人不少,他耐心等着。轮到他时,那文吏头也不抬:“姓名,籍贯,年龄,会什么。”

“沈砚清,京兆长安人,二十。会剑术,识音律,通文字。”

文吏的笔停了一下,抬头打量他一眼,又低头写了。写到“会什么”一栏时,他“哼”了一声:“剑术、音律、文字。你这是来从军,还是来考状元的?我们这儿是斥候营,要的是能跑能藏能打的人,不是吹拉弹唱的书生。”

沈砚清没说话。他把背上的剑取下来,放在条案上。剑裹在粗布里,只露出剑柄。那文吏随意瞥了一眼,目光刚要收回去,忽然被什么勾住了。他凑近了些,用手指拨开粗布一角,看见了剑鞘上那行小字。

他的脸色变了。

“你……你姓沈?沈明远沈老将军是你什么人?”

“是我祖父。”沈砚清说。

文吏“啪”地合上簿子,站起来。他朝旁边另一个文吏耳语了几句,那人连忙跑开了。片刻后,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从驿中走了出来。那人约莫四十多岁,方脸阔肩,左脸颊上有一道极长的刀疤,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把半张脸劈成了两半。他穿着半旧的皮甲,腰悬横刀,走路时右脚微跛,却丝毫不减其气势。他走到沈砚清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极利。1

段评

平平淡淡的故事却越看越上头(•̀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