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八章 教坊令

未央曲

过了许久,门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轻得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水泡:

“你走吧。”

“我不走。”沈砚清说。

“沈砚清,你走吧。”那声音大了一些,却更哑了,“算我求你了。”

沈砚清没说话,走到墙边,缓缓坐了下来。他的后背靠着墙,屈起双膝,把脸埋进掌中。他忽然想笑。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书,学的是经文策论、治国方略,到头来竟连一个门都进不去。

不,比这更糟。他连她为什么不开门,都一清二楚。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楼下的丝竹声渐次响起,客人们的笑闹声此起彼伏。平康坊的夜晚开始了,和往常一模一样。可沈砚清觉得那些声音极远极空,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忽然,门极轻地“咔”了一声,开了一道缝。

裴惊鸿站在门后。她看起来像是哭过,又像是没有。眼睛微微肿着,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她没有看他,只侧开身子,让出了进门的位置。

沈砚清站起来。两人一里一外,一明一暗。她身后的房中未点灯,只有窗外平康坊的灯火透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个模糊的金边。

“进来。”她哑声说。

他跨了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房间没有点灯。窗外透进的光像被水稀释过的橙汁,在墙壁和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裴惊鸿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双手抱在胸前,像在寒风中揽住自己。月光从背后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而脆弱。

“你听说什么了?”她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极寻常的事。

“全都听说了。”沈砚清说,“范阳教令,三日之内。桓十一郎亲自来办的。”

裴惊鸿慢慢转过身。她逆着光,面容晦暗不清,只有眼中映着远处两三点灯火,像溺水的人最后看见的光。她说:“那你还来。你来了,又能怎样。”

“我带你走。”沈砚清说。这一次他不再犹豫,声音极稳,像是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今夜就走。我们出城,往西,往南,随便去哪。只消出了长安地界,天高皇帝远。范阳的教令再厉害,也只是教令。他们不会为了一个乐伎翻遍整个大唐。”

“一个乐伎。”裴惊鸿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有自嘲,有悲凉,还有一丝极淡的怨,“沈砚清,你终于把话说出来了。一个乐伎。你一个国子监生,为了一个乐伎,放弃功名,亡命天涯。然后呢?一路被人追,躲在荒村野店里,白天不敢出门,夜里不敢点灯。日子一长,你会恨我。恨我毁了你的前程,恨我让你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不会。”沈砚清说。

“你会!”裴惊鸿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像一根压到极致的弦终于绷断了,“你凭什么说你不会?你见过什么叫亡命天涯?你住过漏雨的破屋吗?你挨过饿吗?你在夜里从噩梦中惊醒过吗?我从小就在这楼里,见的男人多了去了。他们喝多了酒,个个都说要带我走。酒醒了呢?人呢?沈砚清,你不是第一个。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会是最后一个?”1

段评

磕到了,太好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