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西沉,天边只剩一弯极细的银钩。
沈砚清回到崇仁坊的住处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租住的是一个老吏的偏院,院中有一棵极大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被风一吹,沙沙地往下落,铺了满地。他推门进去,没有点灯,摸黑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叠书,有《文选》《春秋》《史记》,也有几卷乐谱,字迹潦草,是他自己整理的《霓裳羽衣谱》残卷。旁边是一个陶制的砚台,砚池里的墨早已干涸,裂成了龟甲纹。再旁边,是祖父留下的一只旧木匣,平时锁着,锁头小小的,一撬就开,可沈砚清从未打开过。
他坐了很久,东边的窗慢慢亮了起来。晨光从窗纸外渗进来,像稀释过的米汤,黏黏地涂在桌面和地板上。他忽然觉得手指发凉,低头一看,袖中的竹笛已经裂了一道缝。
大约是被那声断弦震裂的。又或者,是它在剑舞时承载了太多,终于自己也撑不住了。
沈砚清将竹笛轻轻放在桌上,裂缝从吹孔一直延伸到笛尾,像一道细细的伤疤。他想起很多年前,祖父教他吹这支曲子时说的话:“吹曲子不能太用力,要留三分力给后面。你若把所有的气都使出来,曲子就断了。”
可惜,他今夜把所有的气都使出来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声音。
“曲本无断,是长安将断。”
那女子说这句话时,声调极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越是平淡,越让人心惊。沈砚清见过很多人谈论时局,酒肆中的闲汉、国子监的同窗、朝堂上的官员、边关的武将,人人都在说长安要出事了,说安禄山要反了,可所有人说这话时,脸上总带着几分不确定,像是在赌。只有她,像是在说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一个十六七岁的教坊女子,怎么会有这种口吻?
沈砚清睁开眼,目光落在祖父的木匣上。
他想起了那行小字。愿为长安守夜人。
祖父一生,从陇右到安西,再到长安,半辈子都在为大唐守边。晚年致仕归隐,每日只做两件事:舞剑,吹笛。别人都说沈老将军是看破世事,乐享清闲。可沈砚清知道,祖父舞剑时常在深夜,一个人在院中,剑光如练,往往舞到东方发白才停。吹笛也总是在黄昏,对着曲江的方向,一吹就是半个时辰。
祖父是在等什么。或者,是在守什么。
而现在,那个琵琶声让沈砚清觉得,好像有另一人也在守同一件东西。一个在日薄西山的暮年,一个在身不由己的教坊;一个用剑和笛,一个用琵琶和弦。隔着半个世纪,隔着生死和阶层,他们像是照同一面镜子。
沈砚清终于伸出手,将木匣拿到面前。锁头很小,他犹豫了一下,轻轻一扭,锁就开了。
匣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没有书信,只有一样东西——一片极薄的骨片,形状像半枚铜钱,上面刻着一个字:
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