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学语
白玉堂业已假满,公事之余,依然帮手照顾展爷。展爷仿佛变回小儿,从执笔到握筷,笨拙地从头学起;从桌床花鸟物到洗漱吃喝行,渐渐能听懂;从含混发音到清晰单字,宛如咿呀学语,每进一步都十足艰难,把个自由任性的白少侠磨得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
望日,月色清朗。白爷与展爷共赏于园中亭。
对蟾宫幽光,白玉堂叹曰:“从没如此想家。不论老家兄嫂,还是陷空岛的哥哥,哪个不是由我惯我的?万万想不到,我连父母都未曾侍奉过,居然把心力全用来伺候个展爷了。”
展昭瞄也不瞄他,道:“活该。”
白玉堂一怔,反应过来确是展昭说话,道:“你说什么?”
展昭:“谢谢。”言讫嗤的一声笑出来。白玉堂亦笑:“尊口久不开,一开就消遣我。御猫啊御猫,你好了可得认真与我分个高下,也不冤苦我劳动来照顾你。”展爷莞尔一笑:“奉陪。”
由此一日胜过一日,手足还感乏力,已可自行站立;言语虽不流利,也能连词成句。
年至岁尾,逢着相爷整寿,筵请宾朋,开封府自在受邀之列。
是日,相府上下喜气洋洋,礼品陈列,直要堆出街巷。贺寿祝福,好不热闹。诸事礼毕,分宾主在后厅坐下叙话。众人皆到,独少了开封府新来的白护卫。
包公暗暗着急,叫公孙先生来问。对曰:“他比大队早走了一刻,说是不习惯大排场,要用夜行手段来。”包公抱怨:“公出轿马开道,今天矫情什么。”座上已有人嘁嘁嚓嚓议论起来,有说白玉堂江湖野人不懂规矩的,有说不把相爷放在眼里的,还有拐弯抹角讽刺包公之治下不严的。丞相心中亦有些不悦,碍着包公脸面,又是过年,不作计较。到了时刻,便不等了,吩咐摆席。
正当时,白玉堂大步流星走到门槛前立定,向内行礼:“白玉堂要事绊身,来得迟了,望相爷莫怪。祝相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相爷见他赭色花团大氅,银缎掐丝背心,绛色缀靛蓝戏鱼暗纹箭袖袍,玉带束发,五彩宫绦,面若团粉,少年意气,声如洪钟,一表人才,不胜喜欢,招呼他快快进来。白玉堂谢过,倏忽闪出门去,不大一会儿同着展昭进来。展昭已换上四品服色,向众宾客深深一揖,一字一顿:“新年好。”止有三字,座上已是惊异非常,包公尤甚,一时竟不知做何反应。大家有贺相爷“喜上加喜”的,有贺包公德隆福厚的,也有说展护卫吉人天相的,又添了几分欢乐。
二人入座,遇来祝酒问候的,皆是白玉堂应酬,防的是病体新复,教冷酒激着。南侠见来的人多,白玉堂招架不开,不忍拂人兴致,也只好暖了一角,将就应付。
筵席散去,各自回家。展昭于隐蔽处呕吐,白玉堂叉着手埋怨:“填一肚子药才养好了,灌一肚子酒又白吃了,可够受吧?”展爷抖出帕子擦了嘴,道:“人情难却。”话说一半,打一冷颤。白玉堂将大氅脱下给他穿上,看似单薄一件,原是内面贴了鸭绒的。展昭:“你?”白玉堂道:“原先就是给你带的,我个摔打惯了的练家子,何需这许多累赘?方才真热杀我也。”展昭黯然,大衣裹紧,转身就走。白玉堂知是自个儿说错了话,讪讪地扶着展爷出了相府大门,开封府大队仍在等候,上了车一并回去,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