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初回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在走廊里碰到了刘耀文和严浩翔,两个人在房间门口靠着墙聊什么,刘耀文手里还举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黄瓜。看见她过来刘耀文就把黄瓜放下了。
“沈老师你终于回来了!马哥说你去收拾箱子了,我说这都几点了你箱子是镶金边了还是怎么——”
“你吃你的黄瓜。”
“我吃完了。”他把黄瓜头往严浩翔手里一塞,“沈老师你吃饭没?”
“没。”
“走走走楼下有夜宵,我请客。”
“我累。”
“累更要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累!”
沈念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严浩翔。严浩翔往后退了半步:“别看我,我随缘。”
“你随什么缘,你刚才还说你饿得能吃一头牛。”
“我说的是能吃一头牛——和你说的饿得能吃一头牛,不是一个意思。”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走廊那盏声控灯都吵亮了。沈念初站在中间没动,刘耀文拽了一下她箱子拉杆。
“你箱子我给你放回去,你先下去点菜。”
“……你认识字?”
“点菜我又不用认字我认图片就行。”
沈念初被他推出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严浩翔在后面举着那根黄瓜冲她挥了挥手。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听见严浩翔说了一句:“你这箱子轮子怎么还咯噔咯噔的。”
电梯门关上了。
楼下餐厅开了一个小厅,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样简单的炒菜和一大碗粥。沈念初去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人,宋亚轩蹲在椅子上喝一碗汤,张真源在拿手机拍桌上的虾,丁程鑫在剥一颗茶叶蛋。
看见她进来宋亚轩从椅子上跳下来了:“初姐坐这儿!给你留位置了!”
她坐过去。位置上放着一副干净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和碗沿是平行的。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起碗盛了一勺粥。
过了几分钟刘耀文和严浩翔下来了。又过了一分钟贺峻霖下来了,一边走一边说“你们吃夜宵不叫我”。又过了半分钟丁程鑫说“你房间就在楼梯口你耳朵长在脚底了是不是”。
满桌子人吵吵闹闹的。沈念初坐在角落喝粥,偶尔夹一口菜,不参与话题,但也没走。她发现自己坐着的地方恰好看得到整个桌子的人,宋亚轩把汤喝到了衣领上,张真源给他递了张纸巾,丁程鑫剥好的茶叶蛋被刘耀文抢走了,贺峻霖在跟严浩翔争最后一块排骨。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马嘉祺换了一件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戴,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T的领子。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圈桌子,然后走过来,在沈念初旁边坐下了。
沈念初夹菜的手没停。但刘耀文的嘴停了:“马哥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我改主意了。”
“你刚才在房间说——”
“我改主意了。”
刘耀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念初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虾了。嘴没停,但眼神递了一个给严浩翔。严浩翔假装没看见。
马嘉祺坐下之后没急着吃,先把桌上的菜单翻了一下,然后跟服务员说“加一份炒面,不要葱”。服务员走了之后他又倒了一杯水,推到了沈念初的手边上。
“你喝水。”他说。
“我有粥。”
“粥是粥,水是水。”
沈念初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看手机了,表情很平淡,像那杯水是顺手放的,不是专门推过去的。她伸手把那杯水拿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你刚才说你不来,”她放下杯子,“怎么又来了。”
“他们点的菜太辣了。”他说,“我闻着味饿。”
“你房间门关着能闻到味?”
马嘉祺没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然后那块排骨在他的碗里待了大概十秒钟,最后被他放进了沈念初的碗里。
“这块不辣。”
沈念初低头看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酱色的,冒着一点点热气。
“我自己会夹。”
“你一直喝粥,刚才就夹了两筷子菜。”
“我在看他们吃。”
“看能看饱?”
沈念初没话接了。她把那块排骨吃了。
旁边刘耀文在偷偷拍这个画面。马嘉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宋亚轩在对面咬着筷子笑了一声,贺峻霖喊“服务员再来一碟花生米”。
马嘉祺那份炒面端上来之后他吃了一小半,然后推到了桌子中间:“你们谁吃?”
“我吃我吃我吃!”刘耀文的筷子伸得最快。
“葱你挑出来。”
“你别吃了。”沈念初伸手把刘耀文的筷子压下去,拿了双干净筷子把那盘炒面里的葱段一根根挑出来,挑完了才推回去,“行了。”
刘耀文看着那盘被挑完葱的炒面愣了两秒。“初姐你——”
“吃。”
“不是,我的意思是——”
“葱挑完了,吃。”
刘耀文闭嘴了。他低头吃面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而且没抬头看任何人。
丁程鑫在旁边笑了一声,跟张真源说了一句什么,张真源也笑了一声。只有马嘉祺没笑,他低头喝了一口水。但沈念初余光看见他那口水喝了很久。杯子一直举着,没放下来。
夜宵吃到一半有人提议玩牌。刘耀文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副扑克牌,往桌上一拍:“输的人明天请早茶。”
“你还能吃得下早茶?”严浩翔问。
“我能从早茶吃到晚茶你信不信。”
“不信。”
“那你跟我赌。”
七个人在餐桌上吵成一团的时候沈念初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碗筷。她把筷子并拢放到碗沿上,又把碗摞到盘子上,端着往回收台走。
走到一半身后有人跟上来。
“你不玩?”马嘉祺说。
“玩什么。”
“牌。”
“我不会。”
“他们会乱教。”
沈念初把碗放回回收台,转身的时候马嘉祺站在她背后,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廊的灯比餐厅暗一点,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
“那你呢,”她说,“你玩吗?”
“他们拉我。”
“那你也不玩?”
“我陪你站会儿。”
沈念初靠在回收台边上没动。餐厅那边传来刘耀文大喊“谁偷了我的牌”和贺峻霖笑到拍桌子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他。
“你今天唱到第三首的时候,耳返延迟了零点几秒。”
马嘉祺愣了一下。“你听出来了?”
“你在第四句进拍的时候慢了一点点。”她说,“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你嘴角绷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你一直在数?”
“数什么。”
“数我第几句进拍。”
“我是化妆师,”她说,“我看脸。”
“那你还听拍子?”
沈念初没回答。走廊尽头有工作人员推着推车过去,车轮咕噜咕噜响,和她箱子那只有问题的轮子声音有点像。她侧过头听了一下,然后转回来。
“你那个箱子轮子,”马嘉祺说,“要换一个。”
“知道。”1
这也太好嗑了吧
“我帮你换。”
“你会换轮子?”
“不会。”他说,“但我可以帮你拎。”
沈念初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在看走廊尽头那辆推车,表情很淡。
餐厅那边刘耀文又喊了一声:“马哥你俩站走廊干嘛呢!快来啊!初姐你也来!”
马嘉祺先动了。他往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等她。没回头,就停在那里。
沈念初跟上去。两个人前后脚走进灯光亮起来的餐厅,刘耀文在给她腾位置,丁程鑫在洗牌,宋亚轩举着一颗花生米在跟严浩翔打赌它能不能立在瓶盖上。
她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椅子被换过了。她刚才坐的是那张有靠背的木头椅子,现在变成了一张更矮的折叠凳。她看了一眼马嘉祺,他已经坐下开始拿牌了,低头整理牌面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坐下去的时候发现,折叠凳的高度刚好让她不用弓着背够桌子。
那盘炒面的盘子空了。葱段堆在盘子边上,被整整齐齐地拨到了一起。
她把视线收回来,拿了刘耀文塞给她的五张牌。
“规则是什么?”
“很简单你出牌比我大你就赢输了明早请早茶——”
“她不用请。”马嘉祺说。
“为什么?”
“她今天站了一天。”
刘耀文张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那我帮你出。”
“不用。”
沈念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五张乱糟糟的数字,她没什么概念。但她打出去第一张的时候——刘耀文哇了一声,贺峻霖拍了一下桌子,宋亚轩说“初姐你管这叫不会?”
她赢了。
第二把她又赢了。
第三把她赢了之后马嘉祺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牌,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点动。
“真不会?”他问。
“真不会。”
“那你运气好。”
“是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最后一张牌丢出去,严浩翔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不玩了,初姐你别告诉我你明天还能赢。”
她笑了一下。很浅,大概半秒。但刘耀文拍下来了。
手机举到一半的时候马嘉祺伸手挡了一下。
“别拍。”
“我就拍个初姐——”
“她说累了。”
刘耀文悻悻地把手机放下了。
沈念初低头收拾桌上散落的牌。她把五十四张牌按花色理好,黑桃红桃梅花方块,整整齐齐叠成一摞,推到桌子中间。
“谁带上去?”
“我我我!”刘耀文抢过去,“明天早茶我请,今天牌局冠军——初姐你明天几点起?”
“六点。”
“那我请你吃早饭!”
“她跟我吃。”马嘉祺站起来,拿了椅背上的外套。
刘耀文张着嘴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后面。前面的步子不快不慢,后面的也没拉远。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路。
沈念初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开口问了一句。
“明天早饭——你几点?”
马嘉祺按电梯的手悬在半空。他没按下去,先回答了。
“你想几点。”
“七点。”
“那就七点。”
他按了电梯。门开了,她先进去,他跟在后面。电梯里只有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她靠在电梯壁上,从他侧后方看见他脖子上有一道细小的红痕——大概是她今天给他贴耳返贴纸的时候,胶带边缘蹭到的,当时没注意。那个位置他自己看不见。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
“马嘉祺。”
他正要出去,停了。
“你脖子上有道印子。”
他伸手摸了一下后颈。“没事。”
“回去涂点东西。”
“没带。”
沈念初从口袋里掏出一管很小的药膏,拇指那么长,白色盖子。她递过去:“涂了明天不红。”
他接过去。握在手里看了看,没问这是什么时候放进她口袋的。
“谢了。”他说。
电梯门关上了,他又开了:“你还不出来?”
“我住七楼。”
“……哦。”他把门按住,“那明天见。”
“明天见。”
门合上了。沈念初靠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从六跳到七。叮。她走出去,走廊很安静,脚步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掏手机看时间。十二点十七分。
有一条未读消息。二十分钟前发的。
“你晚上吃的太少了。明天早饭多吃点。”
发信人:马嘉祺。
她靠着门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你也是。”
发完她进门,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过了两分钟屏幕亮了一下。她没看。又过了一分钟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放回去了。
床头灯关掉之前她看了一眼台面上那管药膏的盖子。白色,拇指大小。她出门的时候口袋里有三管药膏。一管烫伤膏,一管创口贴,一管过敏药。
她递出去的那管是烫伤膏。她知道那不是烫伤。
但她口袋里还有一管修复膏。她没递那管。
因为那个印子不是过敏,也不是烫伤。
是她今天给他贴耳返固定贴的时候,她拇指上的指甲不小心蹭到了。就一下,他当时没动,她也没停。
但那个位置她记住了。
她闭眼之前想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给他烫伤膏。
然后她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黑着。
那管烫伤膏现在在六楼某个房间的床头柜上放着。
盖子被人拧开过,又拧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