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伤妆是在下午四点零三分掉的。
沈念初当时正在给刘耀文补鼻翼高光,听见导演喊了一声“停”。她抬头看过去,马嘉祺站在场中央,左颧骨上那块伤口妆的边缘翘起来了一小截,像干裂的墙皮。太阳刚好转到他那边,逆光,翘起来那块边缘泛着一层白。
导演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不行。重做。”
“马上。”沈念初放下刷子往那边走。
她走到马嘉祺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坐下来了,仰着脸,眼睛半闭。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块伤妆的边沿,假皮干透了,边缘卷起来了。
“医用胶水呢?”她问。
“工具在你台子上。”旁边一个小助理接话。
“我说我工具箱里那瓶。”
助理愣了一下,跑过去了。沈念初低头看她那块翘起来的假皮,没有直接撕,先拿棉片蘸了卸妆液在边缘敷了一会儿,等胶水慢慢溶解了才一点点揭下来。揭的过程里马嘉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下巴绷了一下。
“疼?”
“有一点。”
“正常的。胶水粘太久了。”
她把假皮揭干净,用棉片擦了擦他颧骨上的残留胶。这时候助理跑回来了,手里攥着那瓶医用胶水,沈念初接过来,拧开闻了一下,又放下了。
“这个放了多久?”
“啊?”助理愣住,“上个月才买的吧。”
“上个月买的?”沈念初抬眼看了助理一眼,“打开过吗?”
“打开过……上次给——”
“氧化了。”她打断她,“不能用。”
助理站在原地脸色白了一下。旁边刘耀文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嘴张开又合上了。马嘉祺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瓶胶水。
“现在怎么办?”导演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点压不住的急,“太阳还有一个小时下山,这场戏必须在自然光里拍完,人造光打不出那个效果。”
片场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看着沈念初。
“有别的胶吗?”有人问。
“有,但是那个干了以后会反光,”沈念初说,“拍特写能看出来。”
又是一阵安静。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几个是看热闹的,有几个是真着急的,还有一个——
她余光看见马嘉祺一直在看她。不是慌张的看,就是,放在那里。
“我自己调一个。”她说。
她没等任何人回答,蹲下来打开工具箱。她从第二层抽屉里翻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小罐她自己分装的胶基和成膜剂。那东西是她以前做特效妆留下的,平时基本用不上,但她出门永远带着。
她拿出来的时候发现手边上多了一双手——马嘉祺把她台子边上那个小调色盘递了过来。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什么表情,就是递过来,然后把手收回去了。
沈念初开始调。胶基。成膜剂。加一点点粉底调色,兑了一滴她自己的持妆液。动作快,但每一勺都精准。她调的时候周围有人围过来看,刘耀文站在她背后探头探脑,宋亚轩蹲在旁边一言不发。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她还会自己调啊”。
没人接话。她调完了,拿棉签蘸了一下,在手背上试了试凝固速度。差不多四十五秒。她把手背伸到马嘉祺面前:“你看这个反光度行不行。”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很近,他的睫毛差点扫到她手背。
“行。”
“那我贴了。”
“嗯。”
沈念初开始重新给他做伤妆。先用酒精棉片把颧骨那一片擦干净,然后涂上她刚调的那层薄胶,再把提前剪好的假皮轻轻按上去,边缘用刷子沾着成膜剂一点点推薄。她的手极轻,推边缘的时候他甚至感觉不到。
离得近,她能看见他闭着的眼睛在动。眼皮薄薄的,血管依稀可见。她往后退了一点,换了把更小号的刷子,在假皮表面的纹理上描了几下。
“可以了。”
她放下刷子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腿蹲麻了,晃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站稳之后那手就松开了。
马嘉祺对着镜子照了照。他偏过左脸,又偏过右脸,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假皮的边缘,没翘。他又按了按,还是没翘。
“好了。”他站起来,走到导演面前,“拍吧。”
导演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了一眼沈念初,说了一句“行啊”。
现场各就各位。灯光、摄像、演员就位。沈念初退到监视器后面的角落里,靠着墙站着,手里还攥着那管没用完的自调胶水。
刘耀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了。他靠在墙边,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歪头看着她。
“沈老师。”
“嗯。”
“你刚才那个——是不是特别厉害?”
“还行。”
“哎呀你谦虚个啥。”刘耀文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刚才全组人都傻了你没看见吗?连马哥都——哎你看见没?”
“看见什么。”
“他耳朵红了你知道吗。”
沈念初的手顿了一下。刘耀文还在继续说:“就你蹲他前面贴那个胶的时候,我站他侧后方看得特别清楚,从耳根到脖子,红了一大片。他那个耳——”他比划了一下。
“那是天热。”
刘耀文看了她一眼。然后用棒棒糖指着棚外的温度计,上面写着:9℃。
“天热,”刘耀文重复了一遍,“行。”
他叼着棒棒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沈老师——你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个面瘫来着。”
“我现在也是。”
“不是了。”刘耀文晃着糖棍儿走了,“你现在是面瘫但会自己调胶水的那种。”
他跑远了,嘴里喊着“马哥我来了”。沈念初还靠在墙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胶管。还剩一点底儿,她拧紧盖子,放回工具箱第二层。
那天收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最后一条过了之后现场没什么欢呼,大家都累得不轻,各收各的东西。沈念初的箱子最重,她拎着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马嘉祺靠在车门边上。他已经换回自己的私服了,那件白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看见她出来,从兜里掏了个东西递过来。
一瓶水。是那瓶。
沈念初接过来了。瓶盖上那截米白色胶带还在,边角被她摸得有点起毛了。
“我渴了你给我这个?”她说。
“你喝不喝。”
她拧开喝了一口。常温的。不是他放凉的,是他拿了一整天,温度变成了口袋的温度。
她喝完之后把盖子拧回去了。
“谢了。”
“嗯。”
两个人站着没动。棚里的灯一盏盏关了,工作人员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有人打了声招呼说“先走了马哥”。
“你们那个箱子——”马嘉祺开口。
“我自己拿得动。”
“我没说帮你拿。我说你们那个箱子,轮子是不是坏了。”
沈念初低头看了看轮子。确实有一个卡住了,她拎着箱子走的时候一路拖着,轮子在地上磨出一串声音。她本来没在意,但他说了她就注意到了。
“……明天修。”
“明天还有外景。”
“那也能拖着走。”
马嘉祺没再接话。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快关上的时候停了一下。从缝隙里露出半张脸。
“沈念初。”
“嗯?”
“今天那个胶——”
他话头又停住了。这次没被打断,是他自己停住的。他看着她的眼睛,顿了一会儿,然后改了口。
“明天几点到?”
“六点半。”
“哦。”
车门关上了。
沈念初站在路灯下面,拎着那个轮子卡住的工具箱,手里攥着一瓶被她拧开又拧上的矿泉水。路灯的灯泡是暖黄色的,照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那瓶水。
瓶盖上那截米白色胶带贴得很正。
她往回走了两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箱子的轮子卡着,在地上磨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她没回头看那辆已经开走的车。
但她走的时候,低头拧了一下那瓶水的盖子。
拧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