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陷阱

沈念初到的时候还差八分钟七点。

公司门口已经蹲了三个人，看着都不过二十岁，捧着手机在冷风里缩着脖子。

沈念初拖着工具箱从她们跟前过去，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微博。

她没走正门。

季姐昨晚发了门禁码和楼层，让她直接上五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箱子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

五楼的灯亮着，但走廊空荡荡的。化妆间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七把椅子还没人坐过，台面上干干净净，镜子上连个指纹都没有。

她把工具箱放在靠窗那张台子旁边，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

粉底。遮瑕。散粉。刷子包。调色盘。酒精棉片。

她按照顺序把每一样摆好。这是个习惯，不摆好她没法开工。

化妆镜上方的灯管有一根不太亮，她踩了把椅子上去拧了拧，还是不行，就放弃了。

坐下来等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六点五十九分。季姐昨晚说七点开化，八点出发去棚里。时间不算紧，但她还是希望不要拖。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先进来的是声音。

一个男声在抱怨

“我都说了我不穿那件你非要我穿那件”，另一个声音说

“谁让你昨天把黑的扔洗衣机了”，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马哥你先进去啊堵门口干嘛”。

然后马嘉祺就进来了。

沈念初认出他是因为他站在最前面。卫衣是白的，头发有点乱，看着就是刚醒不久。

他身后还挤着两个人，一个在拽他衣角，一个在他肩膀上趴着往里看。

他看见沈念初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走进来了。

“您好……，”他说，“化妆师？”

“沈念初……。”

“马嘉祺。”

他往中间那张椅子走。经过她摆好的台面时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坐下了。

那两个挤在门口的人也跟着进来。一个叫刘耀文，一个叫宋亚轩。

沈念初在合同附件上见过名字和照片，但照片和本人差挺多——照片是精修过的，本人更……活人一些。

“新来的化妆师姐姐好漂亮。”刘耀文凑到台子边上，“我能坐你旁边吗？”

“坐你那边去。”马嘉祺从镜子里看了刘耀文一眼。

刘耀文哼哼唧唧地走了，拉着宋亚轩坐到另一排椅子上。

但没过两秒又回来了：“姐姐你给马哥化完给我化行吗？我今天的妆要很帅很帅那种。”

“排着。”沈念初面无表情的说道。

她没看他。

刷子拿起来，在马嘉祺面前站定。

“抬头。”

马嘉祺抬起头。

他脸很小，下巴线条收得干净，皮肤底子不错，但眼下有一块淡淡的青色。

估计昨晚没睡好。

沈念初用手指托了一下他的下巴让他侧过去，看了看他的面部结构。

眉骨高。颧骨不宽。鼻梁够挺。这种脸不难化。

“今天妆面要什么样的？”

“概念片，黑白色调带一点红。”他说，“导演说要有点力道，但不能太戏剧化。”

“嗯……。”

她开始上底妆。

他皮肤有点偏干，她选了一管偏润的粉底，在海绵上喷了定妆液再拍上去。

整个过程他没动，也没说话。眼睛闭着，但能看出来没睡沉——睫毛偶尔动一下。

旁边刘耀文在跟宋亚轩剪刀石头布，输了就嗷一声。

马嘉祺皱了一下眉，沈念初看见了，没停手。

“你们能出去吗。”她说。

刘耀文和宋亚轩同时抬头看她。“啊？”

“化妆的时候太吵会影响底妆均匀度。”她面不改色，“毛细血管会扩张。”

两个人对视一眼，站了起来。

宋亚轩还小声跟刘耀文说“别影响人家工作”，刘耀文边走边回头：“姐姐那我待会儿来啊。”

门关上之后安静了不少。马嘉祺的眉头松开了。

沈念初继续画。她给他修了眉形，按着他原本的眉骨走向清了清杂毛。

然后上阴影，额角两侧压了一点，下颌线收进去，鼻翼旁边轻轻扫了两下。

她手法快，基本不犹豫，什么位置用几号刷子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画到眼睛的时候他睁开了一下，然后又闭上。

“别动。”她说。

“没动。”

“你眼皮在抖。”

“……紧张。”

沈念初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闭着眼，但嘴角稍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

她没接话。继续画眼线。沿着睫毛根部走，笔尖很细，到眼尾拉出去一截，往上挑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然后是红。她调了一个哑光的棕红色，在眼尾和下眼睑的位置轻扫了一遍。不多，但衬着他偏白的底妆，那一点红就很抢眼。

她端详了一下。黑色白色红色，有点意思。

“好了。”

她放下刷子，往后退了半步。

马嘉祺睁开眼。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侧过脸看了看两边，然后用手摸了摸下巴。

“别摸。”沈念初说。

他手放下来了。但还在看。看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打量了她一下。

“你干这行多久了？”

“三年……。”

“难怪。”

他没再说别的。站起来，拿了手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谢沈老师。”

他走出去了。门在身后自动关上的时候，沈念初低头开始收拾刷子。

她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步骤，想着有没有哪里没处理好。

门口又探进来一颗脑袋。刘耀文。

“姐姐到我了到我了！”

“排着。”沈念初说。

“我排着呢！”

“……坐那把椅子上去。”

刘耀文兴高采烈地冲进来坐下了。

沈念初把马嘉祺用过的刷子挑出来放到一边，重新拿了一把新的。

门又开了，张真源和贺峻霖也从外面探头进来。丁程鑫跟在后面端着一杯豆浆，严浩翔在走廊里喊“谁拿了我帽子”。

化妆间突然就满了。

沈念初站在台子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拆封的刷子，看着六个少年在她面前各自找位置坐下来，椅子不够就挤到一起，贺峻霖开始问她“你是哪里人”

“你多大了”

“你干这行累不累”，刘耀文在镜子前面左照右照催她快点。

她拿起酒精棉片开始擦刷头。

窗台上那根不亮的灯管突然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灭了。她看了一眼，没管。

门外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沈念初低下头，把那管给马嘉祺调过色的棕红色眼影膏扣上了盖子。

她没听见那串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