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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夜阶疗愈

你哭什么啊?不是说逢场作戏吗?

方才那场围剿暗桩的厮杀已然落幕。

满地破碎的阵纹灵光渐渐消散,残余的血腥气被山间夜风轻轻吹散,只余下微凉的草木湿气,萦绕在荒芜的外峰山头。

谢妄立在原地,红衣被夜风掀得轻轻翻飞。

方才陆时衍骤然爆发的绝世战力,至今还烙印在他眼底,久久不散。

困杀阵是数名外围暗桩倾尽修为布下的叠阵,层层锁灵、步步诛灭,换做寻常元婴修士深陷其中,就算不死,也必然重伤脱力。

可陆时衍破阵,只用了一瞬。

没有惊天动地的杀伐声势,没有炫目的术法流光,只是轻轻抬袖,淡然落掌,那足以绞碎仙骨的绝杀阵势,便如同泡沫般轰然碎裂,荡然无存。

干净、利落、碾压一切。

那一刻,天地规则仿佛都为他退让。

谢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波澜暗涌。

他活过两世,见遍玄洲天骄、宗门至尊,却从未见过这般超脱此方天地的力量。

太过从容,太过轻描淡写,根本不像是苦修而成的仙途修为,反倒像是——生来便凌驾于众生天道之上。

陆时衍静静立在身侧,青衣纤尘不染,方才瞬破杀阵的绝世锋芒尽数收敛,依旧是那副温顺恬淡、温和守礼的三师兄模样,仿佛刚才那撼动天地的碾压战力,只是旁人幻觉。

他垂眸看向谢妄的右手,目光微顿,轻声开口:“少宗主,受伤了。”

清淡平稳的嗓音,打破山间寂静。

谢妄闻言低头。

方才破阵余波扫来,阵毒夹杂细碎阵刃,在他右手食指指节划开一道极浅的血痕。伤口不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灵体自愈之力本可瞬息愈合,可那诡异的阵毒黏在伤口肌理,丝丝缕缕钻入灵脉,带来细密绵长的刺痛,阻遏自愈灵力流转。

这点微伤,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前世地牢囚锁、灵骨尽碎、神魂焚灭,那般彻骨剧痛他都熬过来了,区区一点阵毒擦伤,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谢妄漫不经心地收回手,语气冷淡疏离:“无妨,小伤。”

说着便要运转灵力自行逼毒愈合。

下一瞬,一只温热干净的手轻轻拦下了他的动作。

陆时衍的指尖微凉,触碰极轻,恪守着极致分寸,没有半分逾矩冒犯。他只是轻轻抵住谢妄的手腕,温柔却不容拒绝。

“阵毒残留肌理,强行自愈会淤堵灵脉,积少成多,后患无穷。”

他话音温和温润,条理清晰,字字都是稳妥细致的考量。

不等谢妄回绝,陆时衍已然侧身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流转淡淡月华光晕的丹药。

丹药出炉的瞬间,清冽纯粹的药香漫溢开来,灵气醇厚绵密,丝丝缕缕钻入口鼻,润养周身经脉。

这绝非天衍仙宗的丹药。

谢妄眸光微凝,心底瞬间落下定论。

天衍二师姐苏锦燃丹术冠绝玄洲,执掌全宗丹库,所有高阶丹药的品相、药性、气息,谢妄尽数熟稔。可眼前这枚丹药,药韵古朴、灵气纯粹至极,不含此方仙门任何一种丹方痕迹,温润治愈的药性独一无二,是整个玄洲都绝迹的罕世奇药。

来源成谜,无处可寻。

陆时衍果然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寻常。

“别动。”

清淡两字,温柔却笃定。

陆时衍寻了一旁干净的青石台,示意谢妄落座。

夜色静谧,山风轻柔,漫天星辰垂落细碎微光,落在二人肩头,将交叠的身影拉得绵长。

谢妄本可以直接拒绝。

以他天衍少宗主的身份,以他重生后极致戒备、拒人千里的性子,本该冷脸疏离、尽数推开旁人的亲近。

可看着眼前青年垂眸温和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毫无私欲、纯粹细致的妥帖,那句拒绝,竟莫名卡在喉间,迟迟未曾出口。

他沉默落座,任由对方动作。

陆时衍半立在他身前,身形微俯,距离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却又足够亲密。

他捏着莹白丹药,指尖灵力轻渡,将丹药化开成温润药露,随后小心翼翼覆上谢妄的指尖伤口。

微凉药汁渗入肌理的瞬间,刺骨的阵毒刺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绵长柔和的暖意,顺着指尖脉络缓缓游走,抚平灵脉里所有淤堵躁动。

动作极轻、极稳、极耐心。

没有半分敷衍,没有半分急躁。

山间万籁俱寂,唯有风声浅响。

咫尺距离,呼吸相闻。

谢妄微微垂眼,视线落在陆时衍的侧脸上。

青年眉目清隽温润,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干净柔和,月色落在他清雅眉眼间,衬得整个人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这十九年来,他步步设防、处处戒备,杀心藏骨、戾气随身。

重生归来,他弃善弃柔,不信世人、不心软、不姑息,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最锋利、最冷硬的刀,独自撑起整座宗门的安稳,独自扛下两世血海深仇。

旁人惧他嚣张跋扈、畏他少主权威、敬他天赋绝世,无人敢真正靠近,无人敢这般细致温柔、平视待他。

所有人都只敬天衍少宗主,无人体恤他也是负重独行。

唯独陆时衍。

他不惧他的冷戾,不怯他的锋芒,不因身份谄媚,不因威势退让,只是安安静静、本本分分,以最温柔的姿态,妥帖照顾着他每一处细微伤痕。

心底层层冰封的壁垒,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别扭、僵硬、浑身不自在,却偏偏……舍不得推开。

谢妄指尖微蜷,耳后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被夜色完美遮掩,无人察觉。

他刻意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沉沉云海,佯装淡然冷淡,掩饰心底那点突兀的松动与慌乱。

身侧,陆时衍的动作依旧温柔平稳。

九十九世浮沉轮回,他见过人间百态、爱恨贪嗔、权谋险恶,早已练就心如止水、万事无波的心境。

本以为这最后一世,只是一场按部就班的任务陪护,只为养老通关、彻底解脱。

可此刻近在咫尺的少年,红衣桀骜、眉眼冷艳,明明一身锋芒戾气,满身杀伐决绝,脆弱却藏得极深,硬撑着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独自背负着两世的血海与伤痕。

看着他故作冷淡、实则别扭僵硬的模样,陆时衍沉寂万古的心湖,再度泛起细密涟漪。

克制已久的心动,悄然翻涌、暗暗滋长。

他太懂这份故作坚硬的伪装。

太懂这份满身戒备下的孤冷。

心底密密麻麻的怜惜与执念悄然生根,疯长蔓延。

可规则在前,分寸在心。

他是任务守护者,是师弟,是交易同伴,唯独不能是动心之人。

陆时衍压下眼底所有汹涌心绪,收敛一切隐秘情愫,恪守师徒分寸,不敢有半分逾矩。

片刻过后,指尖残余阵毒尽数拔除,灵脉淤堵彻底疏通,细小的伤痕在药力滋养下缓缓愈合,只余下一点浅淡粉痕。

陆时衍收回灵力,微微直起身,轻声道:“好了。日后厮杀,切记护住灵脉要害,细微阵毒累积,最是伤根骨。”

语气自然温和,像是寻常师长叮嘱,分寸完美无缺。

谢妄缓缓收回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与微凉的温度,清晰可感。

他淡淡应声:“嗯。”

依旧是疏离冷淡的模样,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短短片刻的近距离相伴,那润物无声的温柔妥帖,已然在他冰封多年的心底,刻下了一道独一无二的痕迹。

晚风穿林,簌簌轻响。

两人静坐青石台,无言相对,却无半分尴尬。

温柔静谧的氛围缠绕周身,暧昧悄然滋生,无声蔓延。

良久,夜色更深。

陆时衍望着身侧沉默的少年,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隐忍与贪恋。

他轻声一叹,声音极轻极淡,被夜风揉碎在寂静山间,低得几乎听不真切。

“但愿此后岁岁,皆可平安。”

这一声轻叹,不为任务,不为通关。

只为他身前这人,历经一世血海倾覆、身死道消,余生岁岁平安,再无颠沛,再无背叛,再无浴血孤亡。

藏着万世隐忍,藏着满心深情,藏着不敢言说的偏爱。

无人听懂,无人知晓。

谢妄闻声侧目,眸光微凝。

他听不清这声轻叹里所有复杂心绪,却莫名觉得——

这人眼底藏着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