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第二天一早就揣着银子出了门。苏念叮嘱她买齐单子上的东西,还额外加了一条——多买些棉被和厚褥子回来。小桃虽然满头问号,但看到自家王妃那副"你别问了按我说的做"的表情,识趣地闭嘴出门了。
苏念一个人在院子里转了转,挑了后院最靠里的一间空厢房当作酿酒坊。那间房背阴通风,常年不见太阳,温度比别处都低些,正适合发酵过程中的恒温控制。她找了把扫帚把屋里积了半寸厚的灰扫干净,又让小桃临走前烧了热水,把地面泼湿了反复拖了三遍,务必保证洁净。
隔壁厨房的张婶路过时探头看了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了句:"王妃这是要搬来这破屋子住了?可真会挑地方。"
苏念头也不抬,蹲在地上用手指丈量地面的水平度:"张婶啊,午饭的鸡汤里别放枸杞了,王爷不爱吃那味儿,他说太甜。"
张婶脸色一变,缩着脖子走了。
小桃回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两只胳膊上挂满了麻布袋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帮忙扛陶瓮的脚夫。糯米五十斤、麦芽二十斤、酒曲五包、大肚陶瓮四口、粗麻布若干,外加一条全新的棉被和两床厚褥子。
"王妃!东西都买齐了!"小桃累得直喘气,把东西一样样码在厢房门口,"我按您说的,分了五家铺子买的,管事那边应该没察觉……吧?"
苏念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掀开麻布袋往里看了看。糯米晶莹饱满,麦芽色正味醇,酒曲是新制成的陈曲,都还不错。她满意地点头,转头指挥小桃把陶瓮搬进屋里排好。
"接下来半个月,这间屋子除了你我,谁都不许进。"
"明白!"
"你每天早中晚三次过来测温度记下来,我教你怎么看。"苏念从袖中抽出一张昨夜备好的纸,上面用眉笔画了几道简单刻度,做成了最原始的"温度计"参考表,"高于这条线就往地面泼凉水,低于这条线就烧炭盆放墙角,明白了吗?"
小桃捧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用力点头:"明白了!可是王妃……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呀?普通的酒不是往缸里一放就好了吗?"
苏念用糯米堆了个小坡,拍了拍手上的粉,转头冲她笑:"因为普通的酒卖不上价钱。我要酿的,整个京城都没人喝过。"
小桃看着她的笑愣了愣——今天的王妃跟昨天比起来又更亮了几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整个人像泡在水里发起来的一颗豆子,鲜嫩又精神。她心里头忽然有点发酸,嫁进王府三年了,她还是头一回看到主子这么高兴。
"别愣着了,来帮忙。"苏念挽起袖子,"先洗糯米,洗三遍,然后泡一夜,明天一早我来蒸。"
主仆俩在厢房里忙了整个下午,洗米、泡米、烫陶瓮、检查麦芽的干湿度。期间有人来过一回——是听雪居院门口洒扫的粗使婆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小桃一句"王妃在午睡,别吵着"给打发了。苏念蹲在陶瓮后面,看着那婆子缩回去的背影,眯了眯眼。
这个府里盯着她的人,怕是不止萧景珩一个。
入夜后小桃回房睡了,苏念一个人坐在后院的井沿上吹风。九月的夜风凉丝丝的,天上有半片月亮,院墙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她仰头看了看那一丈多高的西墙,墙砖是青灰色的,缝隙还算宽,脚踩上去应该能借力。翻过这道墙,穿过暗巷,再过三条街就是京城的东市码头。
她把路线在心里走了七遍,最后从井沿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回房睡觉了。
第三天早晨,苏念起了个大早。洗好的糯米沥干了水分,她架起大蒸笼,亲自看着火候。糯米蒸熟之后摊开在竹匾上晾凉,手感微微温热的时候撒入碾碎的酒曲拌匀,然后一层层码进陶瓮里,中间掏个洞,封上麻布,盖上厚棉被保温。
这一切操作她做得熟门熟路,小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王妃,您什么时候学会的酿酒?您在国公府的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奴婢知道的呀……"
"梦中学的。"苏念头也不抬地把最后一口陶瓮封好,"做梦梦到一个白胡子老头教我的。"
小桃将信将疑地眨眨眼,但识趣地没再追问。
接下来就是等。发酵的前三天最关键,温度必须控制在二十到二十五度之间,太高了酒会酸,太低了酵母活不起来。苏念每天早中晚三次亲自测温度、记录数据、根据情况添水降温或烧炭增温。小桃则负责外围盯梢,凡是管事那边有人往听雪居靠近,她就扑上去拦着,借口五花八门——"王妃在诵经""王妃在沐浴""王妃在赏花""王妃在摔东西""王妃在骂王爷"——总之就是不让人进后院那间屋子。
第四天下午,苏念正在厢房里低头记温度,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王爷驾到——"
苏念手里的笔一顿。小桃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王、王爷来了!王妃怎么办?这些坛子……"
"盖上,铺好。"苏念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的陶瓮,四口大瓮都严严实实地盖着棉被,从外头看就像几床被子堆在地上。她一把拉住小桃的手腕把人带出厢房,反手把门关上,顺手从门框上扯下一把早就备好的旧锁扣上。
"你去门口拦着,说我在抄佛经,不方便见客。"苏念整了整衣襟,压低声音,"拖住他,越久越好。"
小桃一脸赴死的表情,深吸一口气跑出去了。
苏念站在厢房门口,后背贴着门板,耳朵竖起来听着院外的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有节奏。然后是小桃的声音,哆哆嗦嗦的:"王、王爷!王妃她……她在抄佛经,说是不便见客,要不您改日……"
"滚。"
一个字,小桃的声音就没了。
苏念:"……"
她迅速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着——还算整齐,头发也没乱,脸上的灰应该擦干净了。她把双手背在身后,从容地朝院门方向走了两步。然后院门就被推开了。
萧景珩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没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发,跟那日玄衣冷面的样子比起来,多了几分散漫。他站在院门口,目光越过苏念的肩膀,往她身后的厢房看了一眼。
"锁着门。"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抄佛经需要锁门?"
苏念面不改色:"怕被打扰,心静不下来。"
萧景珩收回视线,落在她脸上。两个人隔着一丈的距离对视,苏念感觉到一种被审视的压迫感,像被X光从头扫到脚。她咬着牙不让自己移开目光。
半盏茶过去了。
"你。"萧景珩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今日没打算跑?"
"我往哪儿跑?"苏念扯出一个笑,"王爷把我的跑路费都没收了,我身无分文,跑去街头要饭么?"
萧景珩唇角微微一扯,像是笑了一下,但极淡。他目光往旁边的厢房又扫了一次,然后收回,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偏过头来说了一句话:"那四口坛子,发酵温度别过二十五度,过了就酸了。"
苏念瞳孔猛地一缩。
萧景珩丢下这句话就走了,袍角在院门转角一掠而过,再没回头。小桃这才从旁边的树后面钻出来,捂着胸口脸色煞白:"王、王爷走了?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里面有坛子?"
苏念靠在门框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要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就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宁王了。"
她转身回到厢房门口,取下锁推开门,四口陶瓮安安静静地躺在棉被下面,隐约能闻到糯米发酵的甜香。萧景珩知道她在酿酒,但刚才没有拆穿,也没有阻止。那句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苏念眯起眼睛想了想——不如说是一种……围观?
像看戏。
这个人把她当成了一出戏,坐在台下嗑着瓜子看她演。她翻墙也好,酿酒也罢,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只是懒得掀台布而已。
"行。"苏念蹲下身摸了摸陶瓮外壁的温度,满意地发现比昨天降了两度,"你看戏就让你看,反正等酒酿出来了,笑到最后的指不定是谁呢。"
小桃蹲在旁边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忍不住问:"王妃,那个……您说要攒钱跑路,那您就算酒卖出去了,银子挣到了,怎么从王爷眼皮子底下走啊?后门有人把守,前门更不用说了……"
苏念扭头看着她,笑了。
"你忘了,我前两天一直在看的是哪面墙?"
小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后院的西墙,恍然大悟。
"……翻墙?!"
"你小点声。"苏念按住她的肩膀,压着嗓子笑,"等我酒卖出去了,攒够路费,挑个月黑风高的夜,把墙头一翻,渡口一上船,等王爷发现的时候,我人已经在江南了。"
小桃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那……那奴婢呢?您带奴婢吗?"
苏念转头看着她,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带。你是我的人,我不带你谁带你。到时候你跟我一起翻墙。"
小桃的表情像吞了一整颗鸡蛋。她从小在国公府规规矩矩长大,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跟着主子翻墙跑路。但看着苏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挺刺激的?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苏念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现在去看酒,再过两天就能出清液了,到时候我教你如何过滤和二次发酵。"
主仆俩一头扎进了厢房,浑然不知院墙之外的某个阴影里,影一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当晚,宁王书房。
影一跪在地上,一字不漏地汇报:"王妃今日对丫鬟说,等攒够路费就翻西墙逃走,走渡口乘船去江南。丫鬟问是否带她一同前往,王妃答允。"
萧景珩握着毛笔的手停了停,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西墙。"
"是,王妃近日多次目测西墙高度。"
萧景珩搁下笔,看着纸上那个洇开的墨点,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影一抬头:"要加固西墙吗?"
"不必。"萧景珩把那张纸折起来丢进炭盆里,看着火舌卷上来把墨点吞没,"让她翻。"
影一:"……"
"她翻一次,本王抓一次。她跑十次,本王抓十次。"萧景珩靠在椅背上,指腹缓缓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嘴角那抹笑终于藏不住了,"本王倒要看看,她能跑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