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就一行字。她心头一紧。谢永儿被移出冷宫,送往城西别院。要真是太后或宫中的安排,她早该听到风声。可偏偏是这张来路不明的纸条,掐在她刚从慈宁宫脱身之后的当口。
沈茱萸把纸条凑到灯焰上。灰烬落在青砖地面,她抬脚碾碎。整了整衣领,推开房门。外面天色全黑了。她没走宫门。这个时辰,宫禁已下,寻常宫人不得随意出入。前些日她从夏侯澹口中得知,西华门侧有一道供净军倒夜香的小门。看守的领班是刘公公的干儿子,认得夏侯澹给的令牌。
她换上深色衣裳。从倚梅轩后院翻出去。沿着宫墙阴影一路摸到西华门侧。那领班守在小门边。她亮出“值”字令牌。他二话不说,打开门栓,放她出去。
城西的夜色比宫中更黑。没有宫灯。只有零星几点民居窗口漏出的昏黄光芒。她沿着纸上的路线穿过几条巷子。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占地不大的院落。院墙用灰砖砌成,粉刷成白色,在夜色中泛着轮廓。院门紧闭。门外挂着两盏灯笼。门前没有守卫。
太安静了。深更半夜。一座住着前朝妃嫔的别院,连个守门人都没有。沈茱萸没急着靠近。她绕到院墙东侧。踩着老槐树,攀上墙头。伏在墙脊上,往里看。
院中只有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端坐着。轮廓是谢永儿。她独自坐在灯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在等什么人。
沈茱萸又观察了一会儿。没发现暗哨和伏兵。她翻墙落入院中,轻步走到正房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
屋里的人动了一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谢永儿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素净的旧衫,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比上次在冷宫相见时好了不少。她看到沈茱萸,没惊讶。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门:“进来吧。”
沈茱萸跨入屋中,反手掩上门。谢永儿回到灯前坐下,眼睛看向沈茱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谁把你移到这里的?”
“皇后的意思。她说冷宫湿气重,我病未痊愈,不宜久住,便在城西拨了这座院子让我休养。”谢永儿语气平淡。“可皇后身边的翠屏姑姑送我过来时,在我枕下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别信任何人,等沈贵人来。’”谢永儿道。“所以我知道,这不会是一次单纯的移宫休养。”
沈茱萸心里咯噔一下。皇后也在递话。
她原以为,太后才是后宫最深的一双手。可皇后在这个关节点上,送出这样一句话。宫中至少有两股力量,都在注意她们。
她沉默了一下,问:“你身体怎么样了?上次的毒……”
“毒已经解了。只是身子还虚,使不上大力气。”谢永儿道,“但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旧木箱前。打开箱盖。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裹了好几层。她解了半天。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牌。木牌颜色暗沉,边缘磨损得厉害。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年。正面刻着一个字:芷。
“这个木牌是我第一轮循环里捡到的。”谢永儿将木牌递给她,“那时候我在宫里还只是个没人注意的小宫女。有一天晚上,我在长街的墙根下捡到了这块牌子。牌子旁边还有一道血迹,像是有人受伤后匆忙遗落的。”
沈茱萸接过木牌。那“芷”字刻痕深浅不一。用指甲或者尖锐物件划出来的。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力量。她翻过牌子。背面光滑,没有任何字迹。她握紧木牌:“你第一轮循环时,见到过连芷吗?”
谢永儿摇了摇头。她说,没有见过她的人,只捡到了这块牌子。后来我在宫中查了很久。查了很久,隐约听说,景明三年,宫中有个叫连芷的宫女,忽然就消失了。没有出宫记录,也没有死亡记录。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茱萸握着木牌。掌心粗糙。沉甸甸的。李薇当年丢的牌子,谢永儿捡了。在第二、第三轮循环里一直留着。最后给了她。三个穿越者,隔着时间,用物件传着痕迹。
她把木牌收进怀里,和短剑放一起。低头时,腰间短剑颤了一下,像感应到木牌。脑子里响起李薇的声音,更轻,更模糊:“它……回来了。”
“你认得这块牌子?”沈茱萸无声问。
李薇沉默好一会儿,才叹息一声:“那是我刚决定消失之前,刻下的第一块木牌。我本想留给后来者,让她们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后来我改主意了,把木牌扔了,换成了石壁上的字。没想到……它还是没有被丢下。”
沈茱萸没追问李薇为什么改主意。没问。李薇情绪波动,她也明白,那块木牌装着一段不愿回望的旧事。
她把木牌收好,转向谢永儿:“皇后让你别信任何人,但你还是把牌子交给了我。你不怕我也有问题?”
谢永儿看着她:“怕过。但你方才进门前扣了两下门,第二下比第一下重。这习惯,连芷也有。”她顿了顿,“她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你让我想起她。”
窗外一声夜枭叫。谢永儿眼睛一眯,压低声音:“有人来了。你走。从后窗出去,翻过院墙就是柳树巷。巷子口有口井,井台边有匹备好的马。”
沈茱萸没再多说。她快步走到后窗前,推开窗扇,翻身跃出。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口有马蹄响动。她沿巷子快步走出数十步,回头一看,别院正房的灯灭了。
她找到那匹备好的马,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策马沿长街向东。夜风从耳边掠过,吹散额前的碎发。她握着怀里刻着“芷”的木牌,心里很静。从没有哪一刻,让她这么清楚——自己不是一个人。她要赶在系统完成重置之前,把所有人,留在这轮时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