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秋入夜,金风习习。
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盛覆整座京城。
十里长街灯河迢迢,人声喧沸,皆是盛世锦绣。
可这般景象,从来都无沈知棠无关。她是沈府最卑微,最不起眼的庶女。
生母早逝,无人庇佑。主母苛待至极,生父凉薄漠然。
偌大的相府,无一寸可容她安稳之处,唯有侍女婉月,自小伴她左右,不离不弃,赤诚相待。
她常年困于清冷偏院,衣食短缺,身体早已耗垮,素白面容无半分少女的鲜活模样。
今夜出门,并非恩典。不过是主母与嫡姐厌她沉静木讷、碍了耳目,便将她遣出府。
秋夜微凉,她身上洗旧的素青衣裙贴落身骨,衬得身形更是单薄。
婉月快步上前,替她拢紧衣襟,满是心疼。

小姐,小心着凉。我们靠边慢行,莫被人挤着了。府里没人疼你,你自己更要惜着自己些。
嗯。

随后二人缓步走进灯巷,巷中设诗会,往来皆是锦衣世家的才子闺秀,争题解谜。
白发老者执灯伫立,抚须吟出首题:“冷月栖檐秋半落。”
诗句清寒悠远,意境绝佳,满场书生面面相觑,良久无人应答。
人群外侧,沈知棠站在那里聆听,未加思索: “清风枕巷夜初安。”
字句平仄相合,意境相融,清冷秋景与安谧夜色浑然一体。
巷中骤然一静,随即惊叹四起,众人这才细看答题少女。
身姿扶风弱柳,面容素白纤弱,一身布衣素裙,不施粉黛,也难以掩住绝色风骨。
身形瞧着单薄柔弱,谈吐却清雅脱俗。这般反差,惊艳众人。
老者眼前一亮,连连赞许,随即再出一题:“灯海浮尘千万里。”
此句格局辽阔,极难匹配同等意境。沈知棠抬头看向漫天灯火,淡然应答:
山河归月一轮秋。

一语既出,秋意满堂,这胸襟气度,远超在场一众锦衣男儿。
众人愈发惊奇,无人料到这孱弱的素衣少女,竟藏有这般惊世才情。
在场有不甘之人,当众试探:“月满千山,秋铺万里。”
风柔万户,岁落长安。

温柔大气,字字坦荡,令人折服。
婉月立在一旁,心底又傲又酸。她家小姐天资卓绝、满腹诗书,本该扬名京华,却被侯门凉薄磋磨数年,一身才情埋没尘埃。
人人惊艳她的才思,无人知晓她的孤苦半生。
临河高楼之上,隐秘雅间帘幕低垂,隔绝市井万般喧嚣。
屋内静坐一位玄衣少年,容颜清贵,眉眼沉敛冷峻,正是微服出巡、隐匿市井的当朝太子,萧景珩。
他本无心流连市井热闹,却被楼下阵阵诗声引了心神,起初他只是漫不经心的听着,而后越听越是讶异。
楼下少女文思敏捷,应答从容,无半分闺阁矫揉卖弄之态,实属难得。

灯落人间逢旧月。
听到声音来处,旁人都沉默着,无人应对。
风临尘世赴新秋。

得到少女的回复,萧景珩的兴致彻底被勾起,他看向楼下那素瘦清宁的身影,再抛上句:

满目星河随夜至。
一襟月色伴秋归。

一联落定,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此时的萧景珩眼底已经藏不住赏识与兴味。深宫浮华阅尽,世人皆饰逢迎,这般通透沉静、怀才不矜的女子,世间罕见。
身后贴身侍卫云舟,将自家殿下神色看在眼里。他深知太子的心性,从不耽市井风月、不近世间女子。
可今夜,殿下频频隔空和诗,目光久久不移楼下少女,实在罕见。
云舟会心一笑,上前半步,隔着重帘灯火,温雅询问:

我家公子观姑娘才情卓绝,心生敬佩,敢问小姐尊姓大名?
沈知棠骤然抬头,望向声源所处的阁楼。
楼上帘幕深重,光影朦胧,她看不清分毫,无从知晓对方身份深浅。
耳畔回响起出门前主母的严苛告诫——
不许在外提及沈家分毫,你出身卑微,有辱相府门楣。
她本就谨小慎微,不敢多言半分,未知之人,多说必是多错。
沈知棠紧抿唇瓣,未答一字,随即拉着婉月转身离去。
阁楼之内,萧景珩看着素衣少女慌然隐入灯影之中。他无奈低笑,看向云舟:

你看,人被你吓跑了。
云舟尴尬一笑,连忙垂首躬身请罪。本想为主子分忧问询,反倒弄巧成拙。
萧景珩望着空荡荡的巷口,眼底掠过一丝淡淡怅然。一场意趣盎然的隔空对诗就这样戛然而止,终究未能知晓她的姓名。

小姐,您今日实在太厉害了!那些饱读诗书的才子全都比不过您,也不知阁楼里是哪家公子。
沈知棠只是轻轻摇头,无心贪恋虚名浮华,脚下步伐愈发急促。
晚风簌簌,灯影流离。
主仆二人远去的背影落入河畔垂柳的浓暗阴影之中。
树影深处,站着一道月白锦袍的挺拔身影,是当朝权臣祁砚辞。半张俊雅面容隐于树阴,明暗难辨。
方才灯巷之中的景象他都看在眼底,他望着沈知棠远去的方向,默然无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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