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窥伺，来自廷根的噩耗

无边灰雾缓缓消散。

灵魂投影被无形力量牵引，顺着跨越高空的通道重新坠落现实。

莱昂猛地睁开双眼，书房煤油灯依旧燃着，灯芯烧出一小截黑色灯花。

胸腔微微起伏，方才灰雾长桌之上那股突如其来的刺骨寒意，并没有随着灵魂归体就此褪去。

灵魂深处，【幻世晶核】微微震颤，内部流转的万千幻象尽数收敛，只余下一层本能的戒备。

那不是来自灰雾空间内部的威胁。

危险，留在现实。

莱昂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推开一条窗缝。

夜晚的冷风涌入屋内，吹得灯火一阵摇晃。

目光望向宅邸外沉沉的夜色，街道煤气路灯散发出昏黄光晕，行人寥寥，一切看上去平平无奇。

可他的直觉无比清晰。

有一道看不见的视线，正藏在四周的阴影之中，牢牢锁定这座维尔特宅邸。

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不是值夜者。教会的非凡者，灵性波动会带着教会仪式、符咒的气息，哪怕刻意隐藏，也会留下痕迹。但这股窥探，如同空气，如同影子，完全融入周遭环境，仿佛它本就属于这片黑夜。

“阿蒙的分身。”

莱昂低声吐出这个名字。

晚宴花园一战，晶核泄露的那一缕银光，终究还是引来了这位窃盗之主。

祂没有直接破门强攻。以阿蒙的权能，若是想要直接抹杀自己，很多时机都可以下手。祂选择蛰伏，如同猎人打量猎物，静静观察、记录，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这才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直接的敌人尚可对抗，可一个擅长欺骗、窃取、伪装的古老天使，潜伏在暗处，防不胜防。

哪怕自己手握源质，可现在的幻世晶核大部分力量依旧沉睡，自身仅仅只是序列9层次，根本没有和阿蒙分身正面抗衡的资本。

“不能暴露我清楚祂的存在。”莱昂冷静思索。

一旦让阿蒙知道自己已经察觉窥探，说不定会提前展开玩弄式的算计。装作一无所知，暗中布局，才是唯一选择。

他关上窗户，拉上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外界视线。

普通的墙壁、窗帘挡不住阿蒙的窥视，但至少可以表明姿态。

接下来几日，莱昂行事愈发谨慎。出门尽量走人流繁多的大街，避开偏僻小巷，绝不独自进入无人的建筑。同时，他不断催动幻世晶核微弱的力量，在宅邸内外布下多层被动幻境预警。

不制造攻击，只做警报。只要有陌生的存在渗透进来，幻象就会产生扭曲异动，给他发出信号。

与此同时，灰雾之上的交易开始兑现。

没过三天，经由愚者克莱恩传递过来，镜灵结晶与幻惑花花蕊两条材料线索送到莱昂手上。

镜灵结晶，藏在贝克兰德南区一处废弃的古董店铺，被当地一个黑帮头目当做奇异收藏品私藏。

幻惑花的花蕊，则在一个小型秘密神秘学沙龙之中流通，每次集会地点都不固定。

想要拿到两样东西，都要冒不小风险。

莱昂把线索仔细收好，没有贸然行动。这种事不宜独自硬闯，最好找机会，在塔罗会之中商议合作。

另一边，奥黛丽这边进展同样不错。

依靠贵族身份与金钱，她已经集齐观众序列9魔药大部分辅料，只差最后一样稀有材料。二人借着一场上流社会的音乐会，再一次私下相见。

歌剧院包厢，帷幕半掩，隔绝外界视线。

悠扬的乐曲从舞台下方传来，歌声婉转，掩盖住包厢之内压低的交谈。

“你最近状态很差。”奥黛丽侧过头，碧绿眼眸仔细打量莱昂，眉头轻轻蹙起，“你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防什么。”

观众的天赋本能，对情绪与精神状态感知极其敏锐。哪怕莱昂外表平静从容，内心的戒备焦虑依旧瞒不过她。

莱昂没有隐瞒，声音压得极低：“有一个极其恐怖的存在，已经盯上我了。现在有一具祂的分身，潜伏在我宅邸附近暗中监视。”

奥黛丽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微微发白。

能够让莱昂评价为极其恐怖的存在，绝不是普通邪教首领，也不是低中序列非凡者。

“是邪神？还是古老的天使？”少女小声问道。

“天使之王，阿蒙。”莱昂吐出这个名字。

奥黛丽听过这个名号。在霍尔家收藏的古老神秘学典籍里面，零星记载过这位窃盗与欺骗的主宰。一个游走在历史阴影之中，近乎无解的恐怖存在。

一瞬间，一股寒意爬上她的脊背。

“为什么会盯上你？”

“源自我的灵魂里面那件古老遗存，上次花园对抗邪教徒，它本能泄露一丝力量，被阿蒙捕捉到气息。”莱昂简单解释，“祂现在没有动手，只是在观察。阿蒙乐于玩弄猎物，直接抢夺对祂而言缺少乐趣。”

奥黛丽指尖不自觉攥紧丝绒裙摆，金色长卷发垂落在肩头。

“那该怎么办？我们能向愚者先生求助吗？灰雾之上，应该可以隔绝祂的窥探。”

“灰雾可以隔绝，可灰雾只能收容灵魂投影。现实肉身依旧处在贝克兰德。”莱昂摇头，“愚者刚刚掌控源堡不久，自身实力也有限。贸然向祂求助，等于把幻世晶核这件至宝摆到台面上。克莱恩会更加忌惮我，阿蒙也会知晓源堡的存在，局势会更加复杂。”

不能求助，不能硬碰，连戳破对方的监视都不行。

进退两难。

包厢之内，乐曲高亢婉转，台下满座宾客沉浸在歌剧故事之中，没有人知道，小小的包厢里面，正在讨论天使之王的窥视。

奥黛丽沉默许久，慢慢冷静下来。

“那我们只能尽量不给他可乘之机。”少女认真思索，“我可以经常去找你，以贵族交际的名义。我的灵魂特质，观众的精神力量，或许可以干扰祂的窥探。同时，在塔罗会，我们可以慢慢搜集关于阿蒙的情报。”

“还有，尽快完成序列9的晋升。你的幻视者魔药，我的观众魔药。只有自身变强，才有更多自保的资本。”

莱昂看向身旁少女。

危机压顶，奥黛丽没有慌乱退缩，迅速理清利弊，给出可行的思路。

这便是未来的【正义】，不只有悲悯善良，同样拥有清醒的头脑与勇气。

“就按你说的。”莱昂轻轻颔首，“古董店与神秘沙龙两处获取魔药材料的地方，风险不小。等下一次塔罗集会，我会提出交易，请倒吊人或者审判协助，共同换取那两样辅料。”

二人又低声商议了许多细节，如何伪装日常，如何布设预警幻境，遇到紧急情况的脱身方案。

就在这时，包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霍尔家的贴身侍女，神色有些凝重，弯腰隔着门板低声禀报。

“小姐，伯爵大人派人过来，有来自廷根市的消息，刚刚传到庄园。廷根发生了恶性诡异事件，多人死亡，其中包括莫雷蒂家的两位年轻人。”

哐当。

莱昂心脏猛地一沉。

克莱恩！

不对，克莱恩的灵魂已经来到灰雾之上，现实死去的是他的肉身，还有他的室友，邓恩·史密斯小队的队员，周明瑞原本的室友，科林？不，是老尼尔？不，是梅丽莎和班纳还好好的……死去的是克莱恩现实躯壳，还有他的室友韦尔奇，娜娅！

廷根的悲剧，终究如期爆发。

奥黛丽也是一怔，看向侍女：“具体是什么事情？”

“消息传得很简略，说是一次神秘学仪式出现重大失控，韦尔奇先生、娜娅小姐当场死亡，莫雷蒂家的克莱恩先生重伤，已经宣告死亡。值夜者已经封锁现场。”侍女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歌剧院舞台上的歌声依旧动听。

可包厢之中，气氛瞬间冷却。

灰雾之上，主位兜帽之下的那个灵魂，此刻正在承受怎样的煎熬？

明明灵魂存活，看着现实世界自己的肉身宣告死亡，亲眼见证好友殒命。

莱昂闭上双眼。

幻世晶核一阵轻轻震荡，无数破碎的幻象闪过，其中一幕，正是廷根那间出租屋内，满地的血迹。

命运的齿轮，再一次重重转动。

“我知道了。”奥黛丽稳住心神，对侍女吩咐，“你先退下，不要对外声张。”

侍女躬身退离包厢。

包厢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廷根出事了，克莱恩·莫雷蒂，现实已经死亡。”莱昂低声说道。

奥黛丽的眼中满是震惊与唏嘘：“愚者先生……就是那位莫雷蒂先生？”

“是。”莱昂点头，“他现在只剩下灵魂，寄居在灰雾源堡之中。”

奥黛丽心中百感交集。

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愚者，原来也经历这般生离死别的痛苦。

“下一次塔罗会，他的心境，必然会发生巨大变化。”奥黛丽轻声说道。

莱昂望向窗外贝克兰德万家灯火。

阿蒙的分身潜伏在城市阴影，廷根悲剧已然落幕，大雾霾的脚步越来越近。

幻世晶核在灵魂深处沉沉跳动。

前路，步步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