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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弟弟的存钱罐

半笺——虐心故事集

包裹到的时候,苏锐刚搬进新家第三天。

婚房不大,九十平米,首付两家凑的。客厅里还堆着没拆完的纸箱,阳台上晾着新买的床单。妻子叶岚正在厨房擦灶台,听见门铃响,喊了一声“谁啊”,擦擦手去开门。

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纸盒,方方正正,外面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像怕散了。寄件人是个陌生的名字,叫陈桂芳。苏锐接过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想起这人是谁。

叶岚说:“你买了什么?”

苏锐摇头:“不知道。先放着吧。”

他把盒子放在电视柜上,继续去装窗帘。忙到天黑,两人叫了外卖,坐在餐桌前吃。叶岚说:“你还有个快递没拆。”

苏锐嘴里嚼着饭,走过去拿起来。胶带缠得厚,他费了好大劲才撕开。纸盒里裹着一层泡沫纸,再里面,是一团旧报纸。

他一层一层拆开。最后露出来的,是一个陶瓷存钱罐。

或者说,是一个碎过的存钱罐。

那个存钱罐是猪的造型,通体涂成粉红色,耳朵缺了一角,背上有一条明显的裂痕,从脖子一直延伸到尾巴,用透明胶带从内侧粘着,外面还是能看见一道细细的纹。

猪肚子沉甸甸的。苏锐把它拿起来,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弟弟,这是姐姐这些年攒的钱。不多,给你和弟妹添个电视机。姐姐没本事,只能这样。别嫌弃。”

落款是“姐 苏念”。

苏锐的手顿住了。

叶岚凑过来:“谁寄的?”

“我姐。”苏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叶岚愣了一下。她从没听苏锐提过还有个姐姐。结婚前,苏锐说自己父母双亡,家里没什么人了。她没有多问,只当是独生子。现在忽然冒出一个“姐”,还寄来个破存钱罐,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苏锐把存钱罐放下,说:“我出去走走。”然后转身出了门。

他在楼下绕了好几圈。六月底,晚风里已经有了初夏的黏热。他把衬衫扣子解开两颗,站在路灯下,摸出一根烟点上。他不常抽烟,只有心里堵得慌的时候来一根。

烟抽完了,他上楼。叶岚已经把碗筷收拾了。存钱罐还放在电视柜上,在客厅灯下显得格外笨拙。

苏锐坐过去,把它拿起来,晃了晃。里面传来钱碰壁的声响,闷闷的,像很多年很多年攒下来的重量。他看见存钱罐底下有个塞子,塑料的,已经发黄发脆。他拔了一下,没拔动。他没再动。

那晚苏锐没怎么睡。他躺在黑暗里,听叶岚均匀的呼吸声。窗户外面有车偶尔经过,灯光一闪,又暗下去。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中时,每个月生活费寄到学校,信封右下角总是写着“苏念缄”。钱不多,三百,四百,最多五百。

他每次都把信封拆开,把钱掏出来,一张张捋平,放进一个铁盒子里,从来不花。他做兼职,周末发传单,晚上去快餐店打工,把姐姐寄来的钱原封不动攒着。同学间传他姐姐在那种地方上班,他听见了,装作没听见。后来传的人多了,他就躲。越躲越沉默。

有一回,一个男生当着他的面说:“你姐是不是在夜总会坐台啊?”

苏锐冲上去打了一架。鼻血糊了一脸,他坐在操场上,太阳很大,血在嘴里咸腥咸腥的。他仰着头,看天上的云慢慢走。他恨那些人,恨他们嘴脏。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没办法反驳。

因为那是真的。

毕业那天,苏念来了。她站在礼堂最后一排的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苏锐在台上领了毕业证,下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她。但他没有走过去。

他拿着毕业证,从另一侧楼梯走了。散场后,苏念在门口等他。她站在太阳地里,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跟每个月寄来的那些信封一样。

苏锐走到她面前,把铁盒递过去。

苏念愣了一下,说:“这是什么?”

“你寄给我的钱。”苏锐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句准备了很久的话,“一共九万六千块。我不动你的钱。以后别寄了。我自己能挣。”

苏念伸出去接铁盒的手停在半空。那手很瘦,关节突出,食指上贴着创可贴。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把那个信封也收回去,转过身,慢慢走了。

苏锐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穿过马路,上了公交。那件红色外套在人群里晃了晃,就不见了。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沓用皮筋扎好的钱。他数了数,九千六百块,是那一整个学年的总和。他没有数错。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

现在,这个存钱罐摆在他面前。他伸手摸了摸那条裂缝,粗糙的,鼓起来一道。他突然有点不敢动它。像只要一碰,里面就会漏出什么来。

第二天一早,苏锐给那个叫陈桂芳的寄件人打电话。号码是陌生的,他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是个女人,声音很沙,说:“你是苏锐吧?”苏锐说是。

女人说:“我是你姐以前的房东。这包裹你收到了就好。”

苏锐问:“我姐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走了。半年前。”

苏锐问:“走哪儿了?”

女人说:“胃癌。查出来的时候晚期了。她没去医院,就在屋里挨着。我去收租,看见她倒在地上,送去医院已经不行了。”顿了顿,又说,“她走之前,让我把这个寄给你。说是给你结婚用的。她不知道你已经结了,所以……迟了点。”

苏锐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骑车,铃铛叮叮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葬在哪儿?”

“城南公墓。具体哪区我记不清了,你去了问管理处。”

挂了电话,苏锐回屋。叶岚已经去上班了。家里很静。他走到电视柜前,把存钱罐拿起来。那个塑料塞子嵌在底部,他用刀片轻轻撬开。钱从里面滑出来,堆了一小堆。都是些零票。五块的,十块的,二十的。最多的是一块。还有一些硬币,不同年份的,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那堆纸币。

很多钱都皱巴巴的,像被汗水浸过,又被揉成一团,后来被一点点展开,压平。有的上面还沾着圆珠笔的痕迹,写着“给小锐生活费”。字很小,挤在边缘。

苏锐一张一张地看。

最上面是一张五十块,旧版第四套人民币,淡蓝绿色,边角磨得发软。他认出来,这五十块钱在他初中毕业那年,姐姐寄给他过。

那次汇款单上写着“提前给你过生日”。他把钱退了回去。他不知道姐姐竟然一直留着。钱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小锐,生日快乐。姐今天发工资了,给你买蛋糕的钱从这里拿。”

他把那张五十块贴在额头上,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他蹲在茶几旁边,把那一小堆钱拢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已经碎了的、再也拼不回来的东西。那些钱带着一股旧旧的气味,像樟脑丸混着汗,又像小时候冬天炉子边的味道。他哭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的风把窗帘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

存钱罐底部还有一个小夹层。苏锐把里面的碎纸片倒出来,展开,是一张纸条,已经被虫蛀了几个洞。上面写着:

“小锐,你能把这些钱花掉吗?姐姐给你,不是施舍。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钱不脏。是我一块一块挣的。你别把自己饿着了。”

苏锐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他站起身,把那堆钱重新装回存钱罐,塞上塞子。他把存钱罐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摆在电视柜正中间,然后出门叫了辆车,去了城南公墓。

公墓很大,松柏森森。苏锐在管理处查到了苏念的名字。看管员翻着名册,指了一个方向:“C区,靠西边,第几排忘了,你自己找找。”

苏锐顺着那条路走。两边都是墓碑,高高低低,有的还挂着褪了色的纸花。风从松林间穿过,带着一股很淡的松脂香。他走得很慢,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在靠近围墙的一排找到了她。

那块碑很普通,灰色花岗岩,上面刻着“苏念之墓”。没有生卒年,没有照片。碑前有一小束干枯的野花,插在一个矿泉水瓶里。瓶底还有一点发绿的水,已经臭了。苏锐蹲下来,把那束花扔掉,把瓶子拿起来,去旁边水龙头下冲了冲,重新灌满清水。他又在路边摘了几朵不知名的小黄花,插进瓶里。

他在碑前坐了很久。从下午坐到天黑。他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从橘红变成灰紫,最后全黑。公墓里的路灯很少,隔很远才一盏,照着碑面,泛出冷白的光。

他终于开口:“姐,我来晚了。”

风从墙外吹过来,把那些小花吹得轻轻摇晃。苏锐看着碑上的字,说:“我结婚了。婚礼你没来,我知道为什么。我不怪你。你躲我,我也躲你。我们两个,都很傻。”

他停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存钱罐我收到了。钱我没数,但我知道你攒了一辈子。我都不要。我就想要你回来。你听见没有?我想要你回来。”

没有人回答。虫鸣一声接一声,细密密的,像从地底渗出来。苏锐把额头抵在碑上,冰凉的石头贴着皮肤,像姐姐最后一次摸他的头时,那只手也是凉的。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刚走,他做噩梦,苏念就坐在他床边,用手拍他的背。她的手冬天总是凉的,拍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直到他睡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些夜晚了。

回到家时,叶岚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存钱罐摆在电视柜上,灯光落下来,把它照得温温的。她看见苏锐进来,眼睛红红的,说:“你还没说你姐的事。”

苏锐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他盯着那个存钱罐,慢慢地说:“我姐,叫苏念。她比我大七岁。爸妈走后,她一直养我。我……我没良心。她为了我,吃了很多苦。我还骂过她,躲着她。我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些钱、那些事都推干净。后来她没来我的婚礼。我以为她是怪我没请她。其实我请了。我请柬都寄了,被退回来,说查无此人。我以为她不想见我。其实她是病了。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最后还给我寄了这些钱。”

叶岚慢慢把电视关了。她看着苏锐的侧脸,想伸手去握他的手,又缩了回来。她说:“你心里别太难过。她是你姐,她不会怪你的。”

苏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自嘲,又像发狠。他说:“她不会怪我。我知道。她到死都没怪我。她只怪我……怪我没把她当姐姐。她日记里写,‘小锐寄回来的钱,我都存起来了。他一分钱都没花,我高兴,但也难过。他是不是嫌脏?没关系,只要他过得好。’”

叶岚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苏锐从包里掏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已经磨烂了,四个角用胶带补过。他翻开中间某一页,指给叶岚看。那上面的字迹小小的,挤在一起,像怕浪费纸。叶岚凑近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今天陪客人喝到吐,胃出血,不敢去医院,怕花钱。小锐要交学费了,还差三千。”

“有个客人动手动脚,我扇了他一巴掌,被领班骂了。我躲在厕所哭,想到小锐在读书,又擦干眼泪出去了。”

“小锐寄回来的钱,我都存起来了。他一分钱都没花,我高兴,但也难过。他是不是嫌脏?没关系,只要他过得好。”

最后一篇,日期是苏锐结婚前一个月。字迹更淡了,像没力气写下去:

“弟弟要结婚了。我没脸去。我攒了钱,等他有了孩子,我再去看他。那时候,我可能就好看了。”

叶岚看完,捂着嘴,靠在沙发上哭出了声。苏锐没有说话。他合上笔记本,用手掌轻轻按住。那本子已经被翻得很旧了,可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它还会更旧。

第二天,苏锐请了假。他把存钱罐里的钱全倒出来,一张张铺平,按面额分类。一共是八万三千六百四十块。他数了两遍,然后去银行开了一个户,把这笔钱存进去。存折上,他让柜员打上“苏念”两个字。然后他把存折放进抽屉最里面。

他回了一趟老家。老家已经拆了,变成一片瓦砾场。小时候的那条巷子,他找了很久,只找到一棵歪脖子梧桐,断了一截,还活着。他站在梧桐树下,忽然想起,苏念以前常在这棵树下等他放学。她比他高不了多少,背着书包,踮着脚往学校方向张望。他跑过来,她就笑,从兜里掏出一个鸡蛋或半块馒头,说:“饿不饿?”

他那时候总是说“饿”。然后她就把吃的塞到他手里,自己站在旁边看他吃。他问:“姐,你不吃?”她说:“我不饿。”

那个谎言,他说了那么多年“我信了”。其实她每个月的钱,都先紧着他。鸡蛋很少,馒头也小。她看着他吃,自己舔嘴唇。他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后来他上初中,有次回家看见她在院子里洗一盆衣服。那盆水是黑的。她的两只手泡在里面,出来时像两截被水泡发的白萝卜。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太小了,小到他和姐姐挤在里面,连转身都困难。他第一次有了想逃的念头。

他逃了。逃了十年。逃到姐姐死了,他才知道自己从没真正离开过。

苏锐在老家那棵梧桐树下站了很久。后来他折了一根枝条,插在脚边新翻的土里。他对那根枝条说:“姐,我回来看你了。”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走几步,他听见身后有鸟叫。他回头,看见一只灰雀落在梧桐断枝上,朝他叫了两声。他看了一会儿,那鸟飞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像谁在轻轻叹气。

回到深圳后,苏锐把那个存钱罐擦干净,放在书桌上。裂痕还在,他不再用胶带粘了。就让它那么裂着,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他每天回家,第一眼就能看见它。有时候晚上醒来,会走过去摸摸。那粉红色的猪耳朵缺了一角,摸起来粗粗的。他总觉得,姐姐还在里面。

妻子怀孕后,他给存钱罐换了个位置,放到卧室的窗台上。阳光透过窗纱,落在罐身上,那条裂痕变成一条细长的光。他站在那儿看,说:“姐,你要当姑姑了。”

罐子安安静静。窗外的风轻轻吹,像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