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宴会落幕之后,日子重新归于平静。
顶层医疗病房仪器滴滴的轻响,依旧是苏泠鸢日复一日的背景音。
救生舱各项监测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血氧、心率、脏器负荷,每一项数值都被医疗团队严密监控。她的身体确实在缓慢向好,可这份好转太过微弱,像寒风里勉强攥住的一点星火,经不起半分磕碰。依旧不能走出舱体,不能接触外界未经消杀的空气,外界的一粒尘埃,都有可能成为击垮她的利刃。
大部分时间,她以画笔与书本为伴。
厚厚的古籍文选、外文典籍堆满舱内特制的悬浮书架,文科家庭教师隔着防弹玻璃,日复一日为她授课。苏泠鸢悟性极高,过目不忘,浩瀚的文字于她而言没有半分晦涩,诗词典故信手拈来。水彩与素描铺满整张桌面,她画窗外四季流转的庭院,画飞鸟落满枝头,画想象之中热闹的人间烟火。画作干净通透,笔触里藏着病痛磨不灭的温柔灵气。
偶尔温知夏会跟着管家父亲前来。
少女站在玻璃墙外,将学校里听闻的趣事轻声讲给舱内的好友听。两个女孩隔着一层冰冷屏障,分享少女独有的心事。温知夏聪慧冷静,小小年纪便懂得察言观色,懂得顾及苏泠鸢孱弱的身体,从不会提外面自由自在的世界,以免惹她心生怅惘。
而另外一边,陆家。
自苏家宴会那惊鸿一瞥过后,陆砚辞的生活被继承人试炼填满。
陆家的试炼残酷且磨人,它不只是书本上的知识考核,更是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磨砺。
白日是高强度的体能训练,长跑、格斗、体能对抗,作为未来的家族继承人,必须拥有强悍体魄;夜晚便是理科、金融、权谋、多国语言的轮番课业。他本就是天赋卓绝的少年,理科思维得天独厚,再加上不肯松懈的韧劲,每一项考核永远稳居同辈第一。
只是那一日顶楼病房所见的那道身影,再也无法从他心底抹去。
那一眼易碎又耀眼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脑海。
陆家老宅的长廊,深夜的训练场,书房台灯之下,无数个独处瞬间,苏泠鸢的模样总会悄然浮上心头。
可试炼铁律如同冰冷镣铐,时时刻刻约束着他。
试炼未结束,不许私自与外世家子弟缔结私交,不许滋生私情,不许主动接触。
一旦违背,剥夺继承人身份,逐出陆家权力核心。
长老们反复告诫,继承人的心不能被情爱牵绊,陆家的未来,容不下儿女情长。
陆砚辞心里无比清楚,现在的自己,没有资格走向她。
若是贸然打破规则,丢掉继承人的位置,他连守护她的筹码都会一并失去。没有陆家的权柄与力量,他什么也给不了被困在救生舱之中的女孩。
变强,唯有不断变强。
可思念不会就此被规矩压制。
陆家与苏家本就往来密切,各类世家沙龙、医学交流会、家族互访络绎不绝。很多时候,陆砚辞会跟随家族长辈再度来到苏家府邸。
每一次前来,他心底都会泛起微弱的期待。
明明近在同一栋宅邸,顶楼医疗区就在楼上,他却不能踏上去见她。
家族长辈之间会谈议事,其余世家子弟可以自由走动,唯独他不行。试炼期的他,一举一动都被陆家长老安插的人手暗中监视,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评估。只要他流露出半分想要去往医疗区的意图,就会被视作试炼的重大污点。
咫尺,便是天涯。
他只能另寻办法。
苏家主宅有一处高处回廊,隔着很远的距离,恰好可以远远望见顶层医疗病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于是很多次到访苏家的间隙,他会找借口避开人群,独自走到那处回廊。
暮色或是晴空之下,他静静伫立在阴影里,遥遥望向那扇窗户。
距离太远,看不清舱内女孩清晰的眉眼,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时而低头伏案作画,时而抬手轻轻触碰舱壁,时而望向窗外的庭院。
就那样远远地,安静地望着。
不能靠近,不能说话,不能让任何人发觉这份隐秘的心事。
风吹动少年黑色的礼服衣角,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执拗与心疼。
他看着那道单薄的剪影,一遍遍在心底复述那个少年时立下的誓言。
再等等,再忍耐一段时间。
等试炼结束,等他手握足够的权力,挣脱所有束缚,他便会光明正大走到她面前。护她远离病痛,替她挡尽世间所有风雨。
这份隐秘的爱恋,没有任何人知晓。陆砚辞把它藏得极好,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冷漠寡言、一心扑在试炼之上的陆家继承人,冷静克制,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时光缓缓流淌,转眼又是一年。
八岁的苏泠鸢迎来一场不小的危机。
入秋时节,外部环境病毒肆虐,哪怕救生舱层层防护,依旧出现了指标波动。心率持续偏高,脏器负担加重,整整三天,苏家上下陷入一片紧绷。全球顶尖医学专家连夜远程会诊,苏家父母彻夜守在病房外面,寝食难安。
那几日恰好陆家前来苏家进行商业会晤。
陆砚辞跟着长辈踏入苏家大门,一进门便察觉到整座府邸压抑沉重的气氛。
隐约听见佣人低声交谈,提及顶层小小姐身体突发不适。
一瞬间,陆砚辞心口骤然收紧,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上来。
几乎本能的,他想要直奔顶楼,想要确认她是否安好。脚步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可很快硬生生停住。
监视试炼的陆家随从就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他身上。
规矩横亘在身前,他连上前探望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的会谈冗长枯燥,陆砚辞全程心神不宁,指尖微微攥紧,面上却必须维持少年继承人该有的平静,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
好不容易寻到空隙,他又一次来到那处高处回廊。
天色灰蒙蒙的,秋雨绵绵,细雨打湿回廊栏杆。
远处那扇落地玻璃窗之内,灯光调得格外昏暗,看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窗帘被拉上大半,只剩下缝隙漏出微弱的白光。
什么都看不见。
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少年的鬓角。
他就站冷雨的阴影之中,久久伫立,心底翻涌着无力感。
他拥有过人头脑,强悍体能,被所有人夸赞是百年难遇的陆家继承人。可在这一刻,他什么都做不到。
无法上去看她一眼,无法替她分担半分痛苦,甚至连一句问候,都不能传递过去。
只能站在遥远的地方,默默祈祷舱内的女孩可以熬过这场劫难。
万幸,数日之后,在昂贵精密的医疗设备和专家组全力救治之下,苏泠鸢的各项指标慢慢回落,脱离危险。
窗帘重新拉开,那道纤细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玻璃窗之后。
远远望见那道身影重新伏案拿起画笔的瞬间,陆砚辞悬着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地。
雨水停歇,云层散开,一缕薄光落下来。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早已被攥出浅浅的红痕。
这场危机,让他更加真切意识到命运的残酷。
病痛随时都有可能带走她,而他却被家族试炼死死困住,束手无策。
等待的每一日,都变成煎熬。
与此同时,另一段缘分正在悄然登场。
医院的另一栋专科医疗楼,一个男孩因为急性阑尾炎紧急住院手术。
男孩名叫沈聿白,年纪和苏泠鸢相仿,家境优渥,性格开朗阳光。手术结束之后休养期间,他偶然听闻同院顶层,有一位常年居住在救生舱里的苏家小姐。
孩童天生的好奇心驱使,他缠着家里佣人,想方设法来到顶层病房的外走廊。
隔着厚重的玻璃,他第一次看见了舱内安安静静画画的苏泠鸢。
少年明亮的眼眸落在那个苍白精致的女孩身上。
彼时苏泠鸢刚刚大病初愈,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浅白,正拿着画笔描摹窗外雨后的梧桐。
沈聿白全然不顾这里是重症医疗区,隔着玻璃,大大方方扬起笑脸,对着舱内的女孩挥了挥手。

喂,你好呀!
清亮少年音穿透隔音玻璃外侧的扩音设备,轻轻传入舱内。
苏泠鸢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走廊外陌生的男孩。
这是第一个主动向她搭话的同龄男孩子。
高处回廊的陆砚辞,恰好遥遥望见这一幕。
隔着重重楼宇与距离,他看不清男孩的眉眼,只能看见,有一个陌生少年,站在病房门外,对着苏泠鸢挥手。
舱内的女孩,微微弯起唇角,给予了一个浅浅的回应。
那一瞬间,陆砚辞心底猛地一沉。
一股陌生的酸涩,无声漫上心口。
他拼尽全力恪守规矩,压抑心意,遥遥守望,连靠近都不敢。
可别的少年,就这样毫无阻碍,走到了离她很近的地方。
试炼枷锁依旧牢牢捆着他,他只能站在遥远的雨后天光之下,沉默地看着那一幕发生,什么也做不了。
命运的齿轮,悄然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