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海城，连风都是热的。
海城一中的校门口挤满了学生，白蓝相间的校服在人群里晃来晃去，像一片被晒得发亮的海浪。
杨娅着一个浅绿色行李箱，站在校门外，仰头看了三秒钟校名。
海城第一中学。
四个大字端端正正挂在门口，阳光一照，亮得像在提醒她：同学，欢迎来到新的战场。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导航，又看了眼面前气派得有点过分的校园，沉默片刻，小声嘀咕：“很好，地图没把我导去隔壁养老院。”
旁边送新生的家长听见，没忍住笑了一声。
杨娅立刻转过头，冲人家弯眼一笑，笑得乖巧又无辜。
那位阿姨被她笑得心软，主动问：“小姑娘，第一次来啊？”
“嗯，转学。”杨娅点点头，“请问高二教学楼往哪边走？”
阿姨抬手指了个方向：“从那边直走，过了香樟路右拐。你哪个班？”
“高二一班。”
阿姨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杨娅眨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阿姨看她的眼神里多了点同情，“一班啊，好班。压力挺大的。”
杨娅认真地点头：“没事，我抗压。” 阿姨刚要夸她心态好，就听见她慢吞吞补了一句：“实在抗不住，我就假装自己是块海绵。”
阿姨：“……” 小姑娘长得挺甜，说话怎么怪有意思的。
杨娅拖着行李箱往校园里走。
行李箱轮子轧过地砖，咕噜咕噜响。她一路经过公告栏、操场、实验楼，最后在教学楼前停住。
楼前贴着本学期第一次摸底考的红榜。
新学期第一天，红榜已经挂出来了。
海城一中不愧是海城一中，连欢迎新同学的方式都这么朴素又残忍。
杨娅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结果第一排那个名字太显眼。
高二年级摸底考总分第一：沈听澜。
数学150，物理100，化学98，英语146。语文……119。
杨娅看着那个语文分数，轻轻“咦”了一声。 理科强得像没开过凡人模式，语文倒是意外地有人间烟火气。 她再往下看，第二名也不差，总分只少了七分。 再往下，密密麻麻都是名字和分数。
杨娅看了几秒，默默把手机里的备忘录打开，在“海城一中生存指南”下面新添一行： 第一条：这里的人好像都不太想让别人活。
刚打完字，身后忽然有人喊：“同学，让一下！”
杨娅下意识往旁边挪，没想到行李箱卡在地砖缝里，她人挪了，箱子没挪。
下一秒，一个抱着一摞作业本的男生急匆匆冲过来，眼看就要撞上她的箱子。
杨娅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顺势扶住最上面那本快滑下来的作业本。
男生刹住脚，惊魂未定：“谢谢谢谢！”
“不客气。”杨娅把作业本放回去，顺便瞄到封皮上的名字，“高二一班？”
男生点头：“对。”
杨娅眼睛一亮：“巧了，我也是。”
男生愣了下，上下打量她：“你就是新来的转学生？”
“如果今天没有第二个拖着绿色箱子迷路的倒霉蛋，那应该是我。”
男生被她逗笑：“我叫周越白，一班的体育委员。你跟我走吧，班主任刚才还在找你。”
“谢谢。”杨娅拖着箱子跟上去，走了两步又问，“你们班主任凶吗？”
周越白想了想：“看对象。”
“什么意思？”
“对成绩好的，他叫循循善诱。对成绩不好的，他叫狂风暴雨。”
杨娅沉默一秒：“那我争取当天气预报里比较温和的那种。”
周越白又笑了。 他发现这个转学生挺有意思，长得是那种乖乖软软的甜美长相，杏眼，皮肤白，头发扎成低马尾，校服外套规规矩矩搭在臂弯里。可她一开口，又跟想象里完全不一样。 挺会接话，也挺不怯场。
高二一班在三楼。
还没进门，杨娅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声音。
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讨论暑假去哪玩，还有人压低声音背英语单词，背得像在念咒。
周越白抱着作业本先进门，扯着嗓子喊：“老陈，新同学来了！”
班里瞬间安静了一半。
讲台上，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抬起头。他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保温杯，杯盖刚拧开，热气冒出来，看上去很符合“班主任”三个字该有的威严。
他看见杨娅，表情倒是温和了点。
“杨娅？”
“老师好。”杨娅站直。
“我是你们班主任陈建明，教数学。”陈建明把保温杯放下，“先进来，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杨娅拖着箱子走进教室。
几十道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讲台边，手指轻轻搭着行李箱拉杆，笑了一下。 “大家好，我叫杨娅，杨的杨，娅的娅，娅天的娅。之前在南城读书，今天刚转来海城一中。”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很认真：“我的优点是比较好相处，缺点是有时候太好相处，容易被人借橡皮不还。”
班里安静一秒，随后有人没憋住笑。
杨娅继续说：“所以如果以后大家要借橡皮，请尽量写借条。谢谢大家。”
这下笑声更明显了。
陈建明也被逗得嘴角动了动，轻咳一声：“行了，挺有法律意识。”
杨娅乖乖点头：“老师教得好。”
全班又笑。
陈建明看了眼座位表，抬手指向后排靠窗的位置：“你先坐那边。”
杨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靠窗倒数第二排，空着一个位置。 而空位旁边，坐着一个男生。
教室里阳光从窗户斜斜落进来，正好落在他的桌角。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黑色水笔，像没听见班里的笑声，也没看她。
白色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干净，手指修长。侧脸线条很冷，睫毛压下来，整个人安静得像一页没有折痕的试卷。
杨娅里冒出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念头。 这位同学，看起来很适合印在学校招生简章上。
陈建明补充：“那是沈听澜，你同桌。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班里一瞬间更安静了。刚才还笑得东倒西歪的同学们忽然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像是期待。
又像是看戏。
周越白抱着作业本从她旁边经过，小声提醒：“祝你好运。”
杨娅：“？” 坐个座位而已，需要这么隆重吗？ 她拖着箱子往后走。
靠窗那排的同学纷纷侧身给她让路。她走到空位旁，先把书包放下，又小心把行李箱推进桌侧。
期间，沈听澜终于抬了一下眼。
他的眼睛很好看，瞳色偏浅，眼神却冷。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冷，是那种天生不爱和人多说话的淡漠。
杨娅对上他的视线，友好地笑了笑：“你好，新同桌。”
沈听澜看了她一秒，点头：“嗯。”
一个字。
杨娅坐下，心里默默给他补充备注：省电模式。
第一节课是班会。
陈建明在讲台上讲新学期安排，重点强调摸底考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月考、竞赛选拔、分层走班，以及高二最重要的学习节奏调整。
杨娅拿出笔记本，认真记了几条。 她写字很快，字迹圆润清楚。写到“竞赛班分流”时，她笔尖顿了顿，余光看见旁边的沈听澜正在做题。
班会课。 他在做物理竞赛题。 杨娅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那张草稿纸上全是推导式，密密麻麻，却不乱。她看懂了前两行，第三行开始有点陌生，第四行之后，她的脑子礼貌告辞。
杨娅默默把视线收回来。 很好，招生简章同学确实不太普通。
班会结束后，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前排有女生转过身来，笑眯眯问她：“杨娅，你以前哪个学校的呀？”
“南城附中。”
“哇，那也很厉害啊。”女生自我介绍，“我叫许知意，你以后有什么不熟的都可以问我。”
杨娅立刻弯眼：“谢谢知意同学，你听起来像本地生活攻略。”
许知意笑出声：“你说话好好玩。”
杨娅谦虚：“主要是人生太苦，只能靠嘴自救。”
许知意更喜欢她了，趴在桌上跟她聊天：“你怎么突然转来海城？”
杨娅笔尖一顿，很快又笑起来：“家里原因，我外婆在这边。”
许知意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倒是旁边有个男生插嘴：“南城附中很强吧？你成绩怎么样？”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竖起耳朵。
转学生嘛，总是要被好奇一下的。
杨娅想了想，语气真诚：“还行，能活。”
男生：“……”
许知意帮她补充：“你别听他瞎问，他就爱打探敌情。”
杨娅笑：“没事，我也爱。”
她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份转学资料，夹在文件袋里。文件袋透明，最上面压着一张南城附中期末成绩单。
许知意眼尖，一下看见总排名。
年级第一。 许知意愣住：“你……”
杨娅迅速把文件袋翻了个面，表情淡定：“过去的辉煌就让它过去吧，人要向前看。”
许知意压低声音：“你以前年级第一？”
周围几个人也听见了，表情瞬间变了。
杨娅托着下巴，认真纠正：“准确来说，是期末第一。月考第二，期中第三。人生有起伏，很正常。”
许知意：“……” 这是什么学霸的谦虚方式。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沈听澜忽然翻了一页书。 声音很轻。
杨娅下意识看过去，发现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对“年级第一”三个字毫无兴趣。 她心里莫名起了一点胜负欲。 不多，就一点点。 像薄荷汽水刚开瓶时冒出来的气泡。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躁动起来。
许知意拉着杨娅去食堂：“走，我带你认路。海城一中食堂有三层，一楼便宜，二楼好吃，三楼贵但装得像咖啡厅。”
杨娅收拾书：“那我们去哪层？”
许知意毫不犹豫：“一楼。”
杨娅肃然起敬：“你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两人刚站起来，周越白从后门探头：“沈哥，去吃饭吗？”
杨娅这才知道，沈听澜还有个挺接地气的称呼。 沈哥。
沈听澜合上书：“不去。”
周越白习以为常：“又不吃？”
沈听澜：“不饿。”
周越白皱眉：“你早上是不是也没吃？”
沈听澜没回答。
杨娅本来已经走出去两步，听见这句，脚步慢了点。
不吃早饭，也不吃午饭。 怪不得看起来这么冷，原来是能量不足。 她跟许知意去食堂吃完饭，又在小卖部买水。冰柜里摆着一排饮料，杨娅的手在橙汁和矿泉水之间晃了晃，最后落在薄荷汽水上。 绿色瓶身，冰得冒水珠。 她想起后排那个不吃饭的招生简章同学。
算了，新同桌第一天，友好一点。 杨娅买了两瓶。 回到教室时，午休铃还没响。 大部分人还没回来，教室里很安静。沈听澜坐在座位上，还是低头看题，桌上没有饭盒，也没有面包。
杨娅走过去，把其中一瓶薄荷汽水轻轻放在他桌角。 瓶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
沈听澜抬眼。
杨娅坐下，拧开自己那瓶，语气自然得像在谈天气：“小卖部第二瓶半价，我一个人喝不完。”
其实并没有第二瓶半价。 但这不重要。
沈听澜看着那瓶汽水，没动。
杨娅以为他不喜欢，正准备把瓶子拿回来：“你要是不喝也没事，我可以下午喝，虽然可能会把自己喝成薄荷味的水桶。”
沈听澜的目光从汽水移到她脸上。 过了两秒，他伸手，握住那瓶汽水。 “谢谢。”
杨娅愣了一下。 他的声音和人一样冷，但很好听，像冰块落进玻璃杯里，清清淡淡。 她弯了弯眼：“不客气，新同桌互助第一条，防止对方饿死在知识的海洋里。”
沈听澜拧瓶盖的动作顿了顿。
前排几个刚回来的同学正好看见这一幕，全都停在门口。
周越白走在最前面，眼睛都睁大了。
许知意跟在后面，手里的酸奶差点没拿稳。
全班谁不知道，沈听澜不爱收别人东西。
别说女生送的饮料，就连老师奖励的零食，他都能原封不动放到讲台上。
可现在，他居然收了。
还拧开喝了一口。
杨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低头整理下午要用的课本，又从笔袋里摸出一块橡皮，郑重其事地放在自己桌角。
沈听澜看见了。 “做什么？”
杨娅抬头，表情认真：“镇桌之宝。”
沈听澜：“？”
“今天自我介绍说过了，借橡皮要写借条。”她一本正经，“所以我得让它有点威严。”
沈听澜静静看着她。
杨娅被他看得有点莫名：“怎么了？”
他垂下眼，声音很淡：“没什么。” 只是觉得，她好像有点吵。 又不太烦。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午后的阳光落在桌面上，薄荷汽水瓶身凝着水珠，慢慢洇湿了一小圈。
杨娅趴在桌上，翻开海城一中的新教材。
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分钟开始，教室后排已经有好几个人悄悄交换了眼神。
她也不知道，那个全校出了名冷淡的沈听澜，在她低头写名字时，又看了一眼那瓶薄荷汽水。
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促销贴纸。
上面写着：今日限定，清爽一夏。
沈听澜收回视线，指尖轻轻碰了碰瓶身。
而杨娅在新课本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刚落，陈建明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
“下午第一节，数学摸底小测。”
全班哀嚎。
杨娅抬起头。
沈听澜也抬起了眼。
陈建明把试卷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到后排靠窗的位置。
“杨娅，沈听澜。” “你们两个，等会儿交换批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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