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未消散的隔阂

一整个上午，同桌之间都分外安静。

往日里肖衍总爱找些细碎的小事跟陆谦搭话，偶尔开两句玩笑，课堂犯困了还会悄悄戳一戳对方的胳膊。可今天，他始终刻意和陆谦保持距离，目光尽量不往旁边落。

陆谦也照旧寡言，低头刷题记笔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每每肖衍低头写字，他的余光总会不动声色落在少年的侧脸上。

前排的顾禾心思细腻，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课间，趁着陆谦去卫生间的空档，顾禾转过身，担忧地看着肖衍：“你跟陆谦真的没事吗，一上午你们都没有讲过一句话。”

肖衍指尖捏着笔，笔尖无意识蹭过草稿纸，他习惯性想要摆出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嘴角扯了扯，却实在笑不完整。

“没吵架，就是……有点事情没想通。”他低声回答。

“陆谦那个人看着冷，但是人不坏的。”顾禾轻轻劝道，“要是有误会，好好说开就好了。”

肖衍点点头，没有再多解释。有些秘密太重，是不能讲给普通同学听的。

后排的林慕凑过来，完全没捕捉到这份压抑，大大咧咧把一袋橘子糖拍在肖衍桌上。

“衍哥，吃糖，昨天我妈买的。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一定要过来打球，再放鸽子兄弟们真的要抗议了。”

张越跟在后面，随口接话：“就是，你跟陆谦天天黏一块，该不会是陆谦不让你出去玩吧？”

“不是他的问题。”肖衍立刻开口。

话刚说完，陆谦从教室门外走了进来。

喧闹的教室仿佛瞬间有一小片区域安静下来。陆谦回到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看肖衍，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

肖衍闭上嘴，低下头，不再说话。

体育课如约而至。

大部分男生涌向操场篮球场，林慕抱着篮球吆喝一群人组队，顾禾和几个女生坐在看台台阶上背单词。

肖衍没有去打球，一个人躲到操场边角的梧桐树下，靠着树干坐着。

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陆谦所做的一切，全部是为了保护他。如果不是陆谦拦着，那天晚上踏进城西仓库的就是自己，等待他的会是无法挽回的后果。

可少年的自尊横亘在心间。

他一直拼尽全力，想要靠自己一双手撑起妈妈的医药费，以为自己足够独立坚强。到头来才知道，自己每一条生路，都被别人在背后安排妥当。

这种被庇护的感觉，温暖，却也让他觉得无力。

“在想什么。”

清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陆谦走过来，站在树荫之下，没有直接坐下，隔着半步的距离，尊重肖衍此刻想要疏远的心思。

肖衍抬眼看向他：“我在想，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早就掉进江驰设下的圈套里面。”

“很大概率会。”陆谦不回避，语气平淡，“江驰摸透了你急需用钱的软肋，那是专门为你布下的局。”

“可是我不想一直被人护在身后。”肖衍皱起眉，声音带着一丝执拗，“我想凭我自己，而不是靠着你的势力活下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剥夺你靠自己努力的权利。”陆谦垂眸看向他，眼底是少见的柔和，“我只是帮你挡住死亡和深渊。你依旧可以干活挣钱，所有报酬依旧是你汗水换来的，我只是剔除那些会毁掉你的陷阱。”

肖衍抿紧嘴唇，没有回应。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远处跑道口，陈舟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穿着普通的黑色外套，刻意避开老师同学的视线，远远朝陆谦递来一个紧急的眼神。

陆谦眉头微蹙。

“出了事。”他低声说道。

“什么？”肖衍心头一紧。

“江驰没有就此收手。”陆谦的声音冷了几分，“他知道正面动不了我，打算换一种方式，直接去医院骚扰你的母亲，想用这个逼你出来见他。”

肖衍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冷了半截。

母亲是他全部的软肋。这么久以来，他拼尽全力吃苦受累，就是希望妈妈可以安安稳稳治病。一想到有人要去医院打扰她，一股恐慌瞬间席卷上来。

“他敢！”肖衍猛地站起身，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江驰对付不了手握势力的陆谦，就选择对准毫无自保能力的病人。手段阴狠卑劣。

“我现在过去。”肖衍转身就要往校门口冲，神色慌乱。

“别去。”陆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稳而有力，“你现在过去，正好落入他的圈套。他要的就是逼你单独现身。”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去骚扰我妈吗？”肖衍的声音压得发颤，往日那副乐天的外壳彻底碎裂，藏在最深处的恐惧全部露了出来。

这是他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脆弱。

看台那边，林慕无意间转头，远远看见树下气氛紧张的两个人，疑惑地扬了扬嗓子：“喂！你们俩干嘛呢，来打球啊！”

顾禾也好奇地朝这边望过来。

学校里面人多眼杂，很多话不能够当众细说。

陆谦侧头，对着远处的陈舟用眼神下达指令。陈舟立刻会意，转身迅速离开，赶去医院那边阻拦江驰一行人。

“陈舟已经带人赶过去了，会护住病房，不会让江驰靠近你母亲。”陆谦稳住肖衍的情绪，声音冷静可靠，“但是江驰已经疯了，明面上压下去，他还会找别的机会。”

肖衍胸口剧烈起伏，心里又慌又怒。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身处的泥潭，并不会因为自己足够老实肯干就放过自己。就算他步步小心，麻烦依旧会主动找上门。

从前有陆谦在幕后挡着，他看不见这些险恶。如今真相摊开，所有现实赤裸裸摆在眼前。

下课哨声吹响，体育课结束。

大批学生往教学楼的方向回来。肖衍强迫自己平复情绪，把慌乱压回心底，又习惯性想要戴上那副没心没肺的面具，可指尖还在止不住的发凉。

回到教室，周围依旧是吵吵闹闹的日常。

林慕大汗淋漓抱着篮球回来，滔滔不绝讲刚才球赛的进球。顾禾低头写习题，张越和旁边同学闲聊八卦。

所有人依旧活在干净平和的校园世界，只有肖衍和陆谦，清楚墙外正在上演的风波。

肖衍掏出手机，点开医院护士发来的消息。

【刚刚有几个陌生男人在病房楼层徘徊，被保安劝走了，你妈妈一切安好，不用担心。】

看到这句话，肖衍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地。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安静坐着刷题的陆谦。

少年侧脸清冷，仿佛刚刚惊心动魄的危机与他无关。可肖衍清清楚楚明白，刚刚如果不是陆谦这边反应迅速，后果不堪设想。

隔阂还在心里，那一份少年人的自尊依旧没有完全放下。但心底那堵抗拒的墙，已经裂开了更大一道缝隙。

他小声，很轻地说了一句：

“……今天，谢谢你。”

陆谦笔尖一顿，抬眼望向他。

“不用谢。”

简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煽情的话。

可肖衍听得出来，这句话底下沉甸甸的分量。

夜晚放学，陈舟传来消息，江驰一伙人已经被彻底处理，短时间之内再也无法靠近医院，也不能再来纠缠肖衍。

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晚风迎面吹过来。

肖衍和陆谦并肩而行，两个人隔了一小段距离，没有肩靠肩，却也不再刻意躲开。

“我还是不喜欢这种被人暗中保护的感觉。”肖衍望着前方路灯，坦诚说出心里的想法，“但是我承认，如果没有你，我应付不来这些事。”

陆谦慢慢开口：

“那以后，不全部由我藏在幕后。有事情，我告诉你，我们一起面对。”

肖衍脚步停下，转头看向陆谦。

昏黄路灯落在少年冷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里，盛满认真。

不再是他一个人硬扛所有苦难，也不再是陆谦一个人在幕后默默兜底。

往后风雨，两个人可以一起分担。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