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和煦,暖阳遍洒云深。蓝枕寒早早用过早膳,便动身前往兰室赴今日听学。
蓝枕寒到得尚早,兰室之内唯有蓝忘机寥寥数人。她并未上前寒暄行礼,径直走到自己的席位落座,垂首展卷,安静阅书。不多时,各家世家子弟陆续抵达,人声渐次充盈整间兰室。
魏无羡步入兰室,刻意上前挡住金子轩的去路,旋即转过身,装作方才瞧见对方的模样。

“金公子?”
随即他抬手虚引,做了一个礼让的手势。金子轩冷冷横了他一眼,缄默不言,径直迈步走入兰室。目送金子轩入内,魏无羡便扬起手,虚作挥拳要作弄他。尚未动作,身后便传来一脚,被江澄径直踹进了兰室之中。

“进去吧,你。”
听学正式开始!
蓝枕寒腰背端直,安然端坐席位之上。目光静静落向上首讲学的蓝启仁,神情专注沉静。
蓝启仁立于案前诵读典籍,语声沉稳,目光时不时扫过座下一众子弟,视线在一处微微顿住。蓝枕寒顺着先生的目光,悄然侧目向右看去,便瞧见魏无羡正支着胳膊,手肘撑住桌案,沉沉垂首酣然睡去。
江澄察觉到蓝启仁投来的视线,悄悄抬手,拍了一下魏无羡的桌案。魏无羡骤然一惊,睡意瞬间消散一空,转头便朝着江澄翻了个白眼。身旁的聂怀桑也被这一声响动惊醒,倦意全无。
可没过片刻,聂怀桑便又昏昏沉沉。魏无羡瞧得见此,揉了张纸条朝他掷去。纸条骤然落在身前,吓得聂怀桑浑身一凛。
魏无羡始终坐难安分,悄悄偷食蜜糖,伏案涂鸦乌龟。待到蓝启仁缓步巡至身侧,他暗中施了个小术法,将画纸悄无声息贴在了蓝启仁背后。座下一众弟子见了,一时忍俊不禁,小声哄笑。蓝启仁厉声喝道。

“笑什么?不许笑!”
蓝枕寒与蓝忘机皆是面露几分疑惑,抬眼望向嬉闹的魏无羡一行人。待到蓝启仁旋过身来,二人瞥见他后背贴着那幅乌龟涂鸦,方才恍然,懂了满堂弟子哄笑的缘由。
蓝忘机抬手取下那一张乌龟贴纸,旋即侧目,目光沉沉地望向魏无羡。魏无羡却是笑意盈盈,若无其事地回看过去。见蓝忘机面色未松,冷然转回身去,他才小声地“切”了一声。
可不消片刻,魏无羡又取出一枚小小的纸人,暗运术法,驱使纸人朝蓝忘机飞去。忽听得蓝启仁一声厉声。

“魏婴!”

“在!”
那小小纸人晃晃悠悠,攀到了蓝忘机的肩头。江澄见状,当即狠狠瞪了魏无羡一眼,江厌离眉宇间泛起几分担忧。只有魏无羡同聂怀桑二人,正垂着头暗自窃笑。转瞬之间,蓝忘机抬手,指尖一收,便将那纸人捏得粉碎。

“既然你已经不用听我讲了,那我就来考考你,妖魔鬼怪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不是。”

“为何不是?如何区分?”

“妖者非人之活物所化,魔者生人所化,鬼者死者所化,怪者非人之死物所化。”

“妖与怪极易混淆,举例区分。”

“好说,好比你身后那棵活树,沾染书香之气百年,化成人形,有了意识,作祟扰人,此为妖;若我拿了一把板斧,拦腰砍断只剩个死树墩儿,它再修炼成精,此为怪。”

“清河聂氏先祖所操何业?”

“屠夫。”

“兰陵金氏家徽为白牡丹,是哪一品白牡丹?”

“金星雪浪。”

“修真界兴家族而衰门派第一人为何者?”

“岐山温氏先祖温卯。”
面对蓝启仁的提问,魏无羡应答如流,言辞畅达。此情此景,蓝枕寒心中对他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作为云梦江氏的子弟,这些早该耳熟能详倒背如流,答对了也没什么好得意的,我再问你,今有一刽子手,父母妻儿俱全,生前斩首者逾百人,横死市井,曝尸七日,怨气郁结,作祟行凶,何如?不许翻书,都给我自己想。”
魏无羡停了一下还没有回答出来,聂怀桑见此正准备偷偷翻书,蓝启仁便又开口说道。

“忘机,你来告诉他,何如。”
蓝忘机身姿笔挺,霍然起身,先行一揖,而后从容作答。

“方法有三:度化第一,镇压第二,灭绝第三。先以父母妻儿感之念之,了其生前所愿,化去执念,不灵,则镇压。罪大恶极,怨气不散,则斩草除根,不容其存,玄门行事当谨遵此序,不得有误。”
听罢,蓝启仁抚着颔下胡须,面露赞许之色缓缓说道。

“一字不差,无论是修行还是为人,都该有这般扎扎实实,若是因为在自家降过几只不入流的山精鬼怪,有些虚名就骄傲自满,顽劣跳脱,迟早会自取其辱。”

“先生,我有疑。”

“讲。”

“虽说是以度化为第一,但是度化往往都是不可得的,了其生前所愿,化去执念,说来容易,若是这执念是得一件新衣裳倒也好说,但若是灭了满门报仇雪恨,该怎么办?”
蓝启仁正要开口作答,蓝忘机却抢先一步出言。

“故以度化为主,镇压为辅,不灵则灭门。”

“暴殄天物嘛,其实我刚才并非不知道这个答案,只是我在想第四条道路。”

“从来没有听说过有第四条,你且说来。”

“这刽子手横死,化作怨灵是必然的事情,那既然他生前斩首百余人,那为何不掘这百余人的坟墓,激其怨气,结百颗头颅与恶灵相斗。”
逻辑看似可行,实则本末倒置。
从术法层面看,用怨灵对抗怨灵,是以恶制恶。可那些被斩首的人,大多是受刑的无辜或有罪之人,死后本该入土安息。他们本是受害者,不该死后还要被人掘坟惊扰,强行化作凶灵,成为斗法的工具。
为对付一个怨灵,而去祸害上百个亡魂,等于制造更多灾祸,治标不治本。蓝枕寒是这样想的。

“不知天高地厚,伏魔降妖,灭鬼歼邪,为的就是度化,你不但不思度化之道,反而还要激其怨气,本末倒置,罔顾人伦。”

”先生,有些东西横竖是无法度化的,何不加以利用啊?大禹治水亦知塞为下策,疏为上策,这镇压即为塞,岂非下策?“

“先生,灵气也是气,怨气也是气,灵气储于丹府,可以劈山填海,加以利用,这怨气也可以,为何不能加以利用啊?”

“那我再问问你,你如何能保证这些怨气,为你所用而不是戕害他人?”

“我尚未想到。”
蓝启仁被气得须发微颤,接连两回将书卷朝魏无羡掷了过去。

“你若是想到了,各世家就容不得你了。滚!去藏书阁抄一千遍礼则篇。”

“忘机,你去,将魏无羡带到藏书阁,不抄千遍不准离开。”

“是。”
魏无羡离开后,兰室内正常听学。从前蓝枕寒多是独守抱朴小筑,一卷典籍,自行研读。如今静坐兰室,亲耳聆听蓝启仁讲学,诸多从前苦思不解之处豁然开朗,获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