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第二天到教室时,那道白线还在。粉笔灰没有完全掉干净,嵌在刻痕里,被一整夜的湿气洇得更深,像一道缝合线,把两条刻痕缝成一条。
他坐下,拉开抽屉,课本还在原位。夹层里的那页纸没有动过。
张辰来得比他早,坐在靠窗的位置,头转出去看外面。天晴了,昨晚的雨把空气洗得很干净,远处的树轮廓比平时清晰。他没有回头。
马嘉祺把课本拿出来,翻开,那页纸还在夹层里,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他把它取出来,摊开。正面的辅助线旁边,昨天加的那条线还在。他把纸翻过去,背面是空的,只有折痕处一道很淡的铅笔印,断断续续,像水渍干后留下的痕迹。他拿起笔,重新写了一遍——12cm。铅笔芯很软,字迹比上一次深。写完之后停了一下,翻过来,正面朝上,压在课本下面。
李天泽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和昨天一样的长声。他坐下来,低头看桌面。白线还在。他看了三秒,伸手从笔盒里取出那支笔,笔尖朝外,放在白线的起点旁边。然后打开笔盒,合上。
和昨天一样的动作。
第一节课数学。老师讲到相似三角形,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图形,标了边长。马嘉祺低头看自己的桌面——两道刻痕,被白线连起来,十二厘米。他在课本上翻到那道几何题,辅助线画对了,答案确实是十二。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算式,等号后面是十二。马嘉祺的笔停在纸面上,没有写。
张辰侧过身来,看了一眼他的课本。马嘉祺把课本合上。
"还没交?"张辰说。声音很低,几乎含在喉咙里。
"没。"
"什么时候交。"
"不知道。"
张辰没再说话。他转回去,把练习册翻开,翻到昨天撕掉的那一页。空白。他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几秒,合上。
后排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李天泽站起来,走到后墙清洁柜前,取了抹布。蘸水,拧干,走回来,平铺在桌面上。两道刻痕被盖住,木面洇开水痕,深色一块。旧刻痕吃水快,颜色先暗下去;新刻痕翻起的木丝吸得慢,留着一点白。他站在那里,手按在抹布上,停了五秒。比昨天多两秒。然后把手拿开,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回柜子里。
下午体育课马嘉祺又没去。空教室里换气扇转着,新的那台比旧的快一点,叶片切过空气的声音更密,一圈一圈,均匀地,盖不住窗台铁皮槽里最后一点残水——滴,一响,滴,又一响。他把那页纸取出来,展开,背面是他早上写的12cm。看了一会儿,拿起橡皮擦掉。橡皮屑落在桌角,用手指扫进抽屉。把纸翻过来,用尺比着,从辅助线中点量到对边——十二厘米。放下尺,对折,折痕压在那个数字的位置。折好的纸放进夹层,合上课本,放进抽屉。
走到窗前。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远远的看不清是谁。跑道暗红色,被雨水泡过颜色更深。水洼映着灰蓝色的天,没有云,光是平的。他看了很久,走回座位。
放学铃响过,张辰没有走。教室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外走,脚步声桌椅碰撞声关门声一层一层减下去。换气扇还在转,新的那台比旧的那台快一点。人走完以后声音只剩这一层。张辰坐在自己位置上没动,马嘉祺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一条过道,谁都没说话。
李天泽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进来,到座位前坐下。
三个人。
换气扇转了一圈。又一圈。
张辰从抽屉里拿出那副尺子,塑料的,半透明,刻度从零开始。横在桌面上,一端对齐白线的起点。十二厘米,分毫不差。收回来,放进抽屉。
马嘉祺把那页纸从夹层里取出来,摊在桌面上。正面朝上,几何辅助线。背面空着,橡皮擦过的痕迹留下一层淡灰。
"算出来了?"
"嗯。"
"多少。"
"十二。"
张辰点了一下头。
李天泽看着自己的桌面。白线还在,粉笔灰嵌在刻痕里,被一整天干燥的空气吸得更紧了,颜色比早上深。他伸出手指,指腹压在木纹上,顺着白线走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最后一丝光移出黑板,教室暗下去一块。没有人开灯。换气扇还在转,新的那台比旧的那台快一点,叶片切过空气,一圈一圈,把那点潮湿的、干燥的、说不清的什么东西,慢慢地,换掉。
(第十六章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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