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灰白色。他侧过头,看见莱安还睡在他旁边,银发散在枕头上,红瞳闭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呼吸又轻又长。
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灰白色变成浅金色,久到莱安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快要醒了。他没有动,没有收回目光,就那样侧躺着,看着莱安慢慢睁开眼。
莱安睁开眼的第一秒还有些涣散,然后他看到了塞缪尔的脸,近在咫尺,金瞳里映着晨光。他愣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你看了多久。"
"没多久。"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偏。"莱安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但尾音带着一点笑意,"你看了至少半个时辰。"
塞缪尔没有否认。他抬起手,指腹落在莱安的侧脸,沿着颧骨轻轻蹭了一下。"想多看一会儿。"
莱安没有说话。他把自己往塞缪尔那边靠了一寸,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银发散在他的肩头。"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你睡着之后我醒了,然后就没再睡了。"
"在想什么。"
塞缪尔的手指穿过他的银发,指腹轻轻揉着他的头皮。"在想——今天神殿那边会来多少人。"
莱安沉默了一下。"他们会来。"
"我知道。"
"他们会逼你做选择。"
"我知道。"
莱安从他锁骨上抬起头来,红瞳在晨光里亮着,看着他。"那你选什么。"
塞缪尔看着他,晨光把他的金瞳照成浅金色,像是被洗过一遍。"我昨天晚上已经选了。"
莱安没有说话。他看着塞缪尔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昨天晚上"是指哪个部分。然后他垂下眼,嘴角带着一点极浅的弧度,像是一个不需要再问的答案。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铺成一道金线。他们谁也没有急着起来,就那样躺着,听着窗外渐渐响起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人声。塞缪尔的手指还停在莱安的银发里,莱安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缓,像是在这种安静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多停留一会儿的位置。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足够清晰——圣殿执事特有的步伐节奏。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然后响起了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
"圣子殿下。长老们已经在议事厅等您了。"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莱安,莱安也看着他,红瞳里那点亮光像是被晨光照醒了,里面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去,但我知道你会回来。"
塞缪尔从他身边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面上。他回头看了莱安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我会回来的。"
莱安点了点头,没有说"我等你",只是点了点头。
塞缪尔穿好外袍,推开门,跟着执事走了出去。
议事厅里比上次更冷。
三位长老坐在长桌的一端,奥斯汀坐在侧边,旁边还多了两个人——神殿高阶执事,穿着深灰色的长袍,胸前绣着银色纹章,面容严肃而冷淡。桌上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蜡泪在烛台上堆了厚厚一层,像是会议已经开了一段时间。
塞缪尔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圣子殿下,"为首的长老开口了,声音比上次更沉,"昨夜你离开了圣殿,去了神学院宿舍——这是第二次了。"
塞缪尔站在厅中央,没有接话。
"第一次我们可以当作是初犯。第二次,神殿不能再视而不见。"
塞缪尔看着他,金瞳里的光平稳而冷淡。"你们想说什么。"
长老看了一眼旁边的执事,像是交换了一个确认的眼神,然后转过头来,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
"我们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留在这把椅子上,公开与那位银发贵族保持距离,从此不再有任何私下来往。第二——"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塞缪尔的表情有变化。但塞缪尔的表情没有变。
"第二,你保留你的选择,但圣子之位会从你手中收回。"
奥斯汀坐在侧边,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等待已久的平静,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够了——像是"你看,我早就说过会这样"。
塞缪尔站在厅中央,沉默了一会儿。他在那道沉默里,清晰地回忆起了前世最后一次做选择的感觉——那是在金笼外面,他站在锁链前面,看着笼子里的莱安,想的是"如果放你走,你会不会回来"。答案是"不会"。所以他锁了。前世他选择了锁。
但这一世,他站在议事厅里,看着长老们等他回话的表情,看着奥斯汀那副笃定的样子,他想到的不是锁链,是莱安今天早晨睡在他旁边时,银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像是一只终于找到落脚处的鸟。他想到前世莱安说"我等你"的时候,都是隔着锁链的。但这一世莱安说"我等你"的时候,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窗帘缝里漏着晨光。
他收回目光,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我选第二。"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奥斯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长老们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你确定。"为首的长老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确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塞缪尔看着他们,金瞳里的光在烛火里亮了一瞬,像是被什么点燃了,又像是被什么烧透了。
"这把椅子我还回去了。你们找别人来坐。"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厅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站在走廊里,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照进来,在他脚前切出一道金线。他停了一步,低头看着那道金线,然后他迈过去,走下台阶,穿过庭院,走过那道拱门,穿过神学院的侧门。他没有停,一直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
他推开门。
莱安站在窗边,银发散在肩上,手里端着那杯热茶,红瞳在晨光里亮着。他看到塞缪尔的时候,没有惊讶,像是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回的。"莱安问。
"我说我选第二。"
莱安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回窗台上,走到塞缪尔面前。"你选第二,那把椅子就不是你的了。"
"嗯。"
"你后悔吗。"
塞缪尔看着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勾成暖色,银发和金发在光里互相映着,像是两条终于交叠的河流。
"不后悔。"
莱安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伸进塞缪尔垂在身侧的手里,指腹扣住了他的手指。"那你以后住哪。"
"你住哪我就住哪。"
莱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一个终于等到了的、不会再有波折的笑。"那走吧。我们搬去我那里。"
塞缪尔扣紧了他的手,没有松开。
"好。"
晨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窗台上的薄荷在光里安静地立着,新长出来的嫩叶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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