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他把那把剑挂在了床头,和前世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角度。剑鞘上的旧痕朝内,像是那只闭着的眼睛又睁开了。
第二天早晨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莱安已经坐在那里了。靠窗倒数第二排,银发散在肩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握着那支银色的笔。塞缪尔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他没有选最远的角落,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和莱安隔了三排。他坐下来,把书翻开,目光落在纸页上,但余光里全是莱安的侧影。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没有急着走。他坐在座位上等着,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他走到莱安的课桌旁边,停住。
莱安还在收拾东西,把那支银色的笔放进笔袋里,把书合上。“那把剑,”塞缪尔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从哪里找到的。”
莱安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塞缪尔,红瞳里的光平静而安稳,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问。“我家的旧物箱里。”
“旧物箱里为什么会有我的剑。”
莱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袋拉好,站起来,和塞缪尔面对面站着。晨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那不是你的剑,”他说,“那是我的。”
塞缪尔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我前世把它给你了,”莱安的声音不高不低,“但那是我的剑。”
塞缪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莱安的红瞳,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着,没有躲闪,没有犹豫。“……那你为什么给我。”
莱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像是在想措辞。“因为你前世最后握的也是它。”和昨天晚上一样的回答。塞缪尔站在他面前,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莱安垂在身侧的手。“莱安,”他喊了他的名字。莱安抬起头看他。
塞缪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莱安的眼睛,那张脸和前世一模一样——银发、红瞳、微微抿着的嘴唇,像一幅他看过无数次、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的画。他站在那幅画面前,发现自己还是和前世一样,只要多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
“……你为什么一直留着那把剑。”
莱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像是在想怎么措辞。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他们两个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站着,晨光从窗口照进来,在他们之间铺成一道细细的金线。然后他抬起眼看塞缪尔,红瞳里的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我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回去,我希望它还在。”
塞缪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他看着莱安,看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低垂的睫毛,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出口,但还是说了。“你是不是……记得什么。”
莱安看着他,红瞳里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看着塞缪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抖什么。”
塞缪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从指腹开始,顺着指节一路传到小臂,像是那根绷着的弦终于被这句话拨了一下,颤得压不住了。“没有。”他说。但他的声音也在抖。
莱安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成了半步。他抬起手,手指落在塞缪尔攥紧的袖口上,动作很轻,指腹擦过他的手腕。“你的脉跳得很快。”
塞缪尔没有抽回手。他看着莱安搭在他袖口上的手指,那根指腹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进来,像一颗火种落在干柴上,烧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烫。“……你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靠近我,”塞缪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控制不了。”
莱安看着他。红瞳里那点亮光没有被这句话压下去,反而更深了一些。他把搭在塞缪尔袖口上的手收了回去,但没有退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你没有问那把剑鞘上的痕,我为什么知道是你的指纹。”塞缪尔的呼吸停了一拍。“因为我那时候在看你,”莱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藏了很久的事,“你握着那把剑站在窗前的每一个晚上,我都在看你。”
塞缪尔站在原地,像是被这句话从里到外凿穿了一道口子。他看着莱安,金瞳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烧了起来。“……你看我做什么。”
“你又在抖。”莱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每次靠近我,都在抖。”塞缪尔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他想把它攥住,但越攥越抖。“你走吧,”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让我走我就走,”莱安说,“但你会后悔。”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书,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塞缪尔一眼。“那把剑鞘上的痕,你每天都可以摸到它。但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要它了——你就把它埋在圣殿后面的那棵梧桐树下。我会知道的。”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塞缪尔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他的手指还在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他靠在课桌边缘,闭上眼,呼吸缓慢而沉重。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替他关上了一扇不该开的窗。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午后的光已经换了方向。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穿过走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但他知道,下一次莱安再靠近他的时候,它还会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