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第一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开始飘浮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感。不是争吵、不是冲突——是那种和考试相关的、被压缩过的安静。高年级生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低年级生也被传染了,猫头鹰在早餐时段的降落频率比平时高了将近一倍,包裹和信件如雨点般落在长桌上。卡西奥佩娅没有被这种紧张感裹挟。她每天按时去上课、去图书馆、去窗台边坐一会儿,时间在她身上流动得比在别人身上慢一些。但她也注意到了变化——窗台边的阳光变长了,黑湖的水温在持续上升,城堡外面的草地上开始出现成片成片的小白花,像有人把一整袋碎月亮撒在了地面上。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卡西奥佩娅在图书馆里路过一张桌子时放慢了步子。一个黑头发的圆脸男孩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草药学基础》,羊皮纸上只写了标题,下面全是空白。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一架不知道往哪降落的飞机。她认出了他——纳威·隆巴顿,格兰芬多的新生,火车上丢蟾蜍的那个。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过去了。她坐在赫敏对面那桌,把书包放好,翻开《标准咒语·一级》。但她的余光里还能看见纳威的笔尖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赫敏从书堆后抬起头来,顺着卡西奥佩娅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赫敏没说话。但她站起来,走到纳威那桌,低头看了他的羊皮纸。"你先写曼德拉草的叶片特征,再写移植步骤,"赫敏说,"最后写注意事项。一年级这样写就够了。"纳威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比刚才密了一些。赫敏回到座位上,看了卡西奥佩娅一眼,没说别的,低下头继续翻她那本厚厚的书。
五月第二周,魔咒课上来了一个新内容:让物体发光。不是用荧光闪烁那种临时照明,而是让物体本身成为一个持续的光源。弗立维教授挥动魔杖,让讲台上的一本书开始发出柔和的金色光——不是像被点燃了,而是像书页自己亮起来了。"这不是改造物体,"他说,"是"请它发光"。它本来就有发光的可能,你们只是把它打开了。"卡西奥佩娅盯着自己桌上那本《魔法理论》。她挥动魔杖,念了咒语。书页的边缘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她又试了一次,书脊亮了一瞬,然后又灭了。第三次的时候,整本书的封面亮起了薄薄的一层金色光——像清晨太阳刚升起来时那种不刺眼的、温柔的亮度,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缓慢地暗下去,像一口气呼完了。弗立维教授经过时低头看了看。"非常好,布莱克小姐。你"请"它发光了。不是"命令",是"邀请"。"她低头看着那本书已经暗下去但封面还残留一丝微温的触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比"让书发光"更大的事。
那天傍晚她在走廊里遇见了塞德里克。他从图书馆方向过来,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她认得——《黑魔法起源考》。她给他的那本。"你看完了?"她问。"看完了。第三章画线的那几页我抄下来了,"他说,"原书还你。"他把书递过来。卡西奥佩娅接过去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片压平的冬青叶,边缘已经干了,但形状完整。"你还我的时候顺便还一片叶子?""顺便。"塞德里克说。"那谢了。"卡西奥佩娅把书合上。她拿着那本还回来的书站在走廊里,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灌进来,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低头翻到夹着冬青叶的那一页——正好是第三章讲反咒结构的那部分。叶脉清晰,边缘平整,像被人特意挑过的。
五月第三周,变形课上,麦格教授宣布了一个消息:"期末考核的内容是——将一只刺猬变成一只针垫。形态完整度、针尖排列、颜色均匀度,三项评分标准。"教室里的吸气声像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卡西奥佩娅低头看着桌上那只小刺猬。它蜷成一团,灰褐色的刺像一小片会呼吸的荆棘丛。"刺猬,"她轻声说,"我会尽量不弄疼你。"刺猬没有回答,但它微微展开了一点,从蜷缩的球体中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小鼻子。卡西奥佩娅把魔杖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开始练习。她只是看着它。
下课后她在走廊里遇到了苏珊·博恩斯。苏珊刚从草药课回来,袍子上沾着一块泥巴,手里抱着一盆正在发蔫的植物。"你那是——""我草药课的期末项目。"苏珊把花盆抱高了给她看,"迷迭香。我上周浇了太多水,现在它不太高兴。"她抬头看了看卡西奥佩娅,"你在上什么课?""刚下变形课。要把刺猬变成针垫。""你练习了吗?""没有。我在看它。"苏珊歪了一下头。"你总是"先看"。"她说。"什么?""上次你给我感觉也是。你看一会,然后才决定怎么做。"她抱着迷迭香花盆换了个姿势,"我觉得那不是犹豫。你在想它"要不要"。"卡西奥佩娅看着苏珊。"你也是赫奇帕奇的?""对啊。我们赫奇帕奇都擅长看别人在想什么。"苏珊笑了一下,"这不算秘密。"卡西奥佩娅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你看出来我在想什么吗?""你在想那盆迷迭香有没有救。"苏珊说。"……你怎么知道?""因为你看了它三眼。"苏珊走远了,花盆抱在怀里,泥巴沾在袍子上。卡西奥佩娅站在走廊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看了三眼"这件事——她自己都没数过。
五月末的一天下午,卡西奥佩娅在图书馆角落那张桌子上写作业。罗恩正在跟一道魔咒题较劲,赫敏在翻一本比字典还厚的《高级魔药制备》。霍格沃茨的考试周还有一个星期才开始,但图书馆里的空气已经在慢慢变稠变重了。卡西奥佩娅写完一段关于变形咒稳定性的论述后搁下笔,抬头看了看窗外——暮色正在缓缓落下来,黑湖的水面被染成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赫敏。"她说。"嗯?""你们暑假有什么安排?"赫敏放下书。她看了卡西奥佩娅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在绕弯子"的觉察,但她没有戳破。"我父母打算去法国度假。我会跟他们一起去。"赫敏说,"罗恩——"罗恩从羊皮纸里抬起头来,"我妈想让我们全家去埃及。我哥比尔在那边做解咒员,她说顺便去看他。"他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吗?"卡西奥佩娅把羽毛笔放回墨水瓶。"我暑假要去马尔福庄园住两周。"桌面上安静了两秒。赫敏看着她。"你不想去。"赫敏说。"不想。""那你有别的选择吗?""还在找。"罗恩放下羽毛笔,他看着她。"马尔福庄园……那种地方,"他脸上掠过一道熟悉的、提到马尔福时才会出现的不快,"你要去住两周?你确定没事?"卡西奥佩娅想了一下。"不确定。"赫敏和罗恩交换了一个她看不懂的眼神。然后赫敏把那包薄荷糖推到了桌子中间。"那你在去之前先给自己加点甜。"赫敏说,"这个不用还。"卡西奥佩娅把那包薄荷糖握在手里——不是"放进包里",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个小而暖的确认。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台上,手里握着那包薄荷糖,膝盖上摊着那本《黑魔法起源考》。翻到第三章的时候,夹页里那片冬青叶滑落出来,落在她裙摆上。她把它捡起来举在月光下。叶片边缘干燥而完整,叶脉清晰如画。塞德里克还书的时候夹进去的——不是因为"顺便",她知道。因为她说过"第三章画了线的那几页别折",而他用一个更温和的方式标记了它。她把它重新夹回书里,把书合上抱在胸前。窗外的湖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流动的银白色,远处有风从禁林方向吹过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味。她想到赫敏说"给自己加点甜"的时候,那包薄荷糖握在手里的触感——凉的,硬的,纸包装上有细小的棱角。她想到苏珊说"你看了三眼"的时候,那种被人看穿但没被冒犯的奇妙感觉。她想到塞德里克夹在书里的那片冬青叶——干燥的,完整的,像在说"我记住了你说话的方式"。她在窗台上坐了很久。
五月就要过完了。她的第一学年正在收拢它的边缘,而她手里握着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不是一个玻璃瓶、一包糖、一本日记,而是一些她还没办法命名的、更大的东西。她把书抱在胸前站起来,往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去。走到楼梯拐角时她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书——夹页里的那片冬青叶在月光下透出一层薄薄的亮色,像一小片被保存下来的秋天。"我记住了你说话的方式。"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窗外的湖水涌动着,月光鱼从水面下游过,银白色的尾巴在暗绿色的深水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夏天快要来了。而她正在带着一些东西走进它——一些比预言和灰烬更重的,一些她不害怕去握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