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宾利平稳地驶入半山别墅区,一路避开了北城所有的繁华闹市。
这里依山傍水,远离喧嚣,静谧得近乎寡淡。一栋栋独栋别墅错落而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灯红酒绿,也彻底斩断了陈浚铭过往二十年的所有烟火与放纵。
车子稳稳停在一栋极简风格的纯白别墅门口。
庭院干净得一尘不染,没有繁杂的绿植,只有几棵常青松柏静静伫立,冷清、规整,像极了主人左奇函的性子。
全程车程,陈浚铭一言不发。
他靠着车窗,侧脸埋在昏暗的光影里,长睫低垂,掩住眼底所有的情绪。曾经张口就能调侃、嬉笑打趣的嘴,此刻闭得紧紧的,浑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昔日夜夜泡在酒吧、穿梭在各种聚会、身边永远簇拥着一群人的花花少爷,此刻安静得过分。
助理率先下车拉开车门,微凉的秋风灌了进来,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
左奇函率先迈步下车,回身看向仍旧端坐不动的陈浚铭,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不容置喙的规整。

下来,以后这里就是你暂时的住处。
陈浚铭抬眸,目光扫过这座冷清空旷的别墅,唇角漫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嘲弄的弧度。
他见过太多奢华豪宅,自家的别墅热闹鲜活,朋友的宅邸各有风格,却从未见过这样毫无温度的房子。冰冷、刻板,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左总倒是会挑地方,安静得适合坐牢。

他的声音懒懒的,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桀骜,哪怕落于人下,骨子里的张扬也未曾彻底磨灭,只是藏得更深,裹上了一层疏离的伪装。
左奇函听出他话里的抵触,神色未变,早已预料到他的性子不会轻易安分。

你可以这么理解。在陈奕恒回国之前,这里就是你的全部天地。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别墅区一步。
陈浚铭挑眉,推开车门走下来,身形清瘦挺拔,只是周身的气场愈发冷淡。
软禁?


是看管。你身负债务,没有肆意玩乐的资格。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别墅内部。
屋内装修极简高级,黑白灰的主色调,家具摆放整齐划一,连摆件都规整得没有一丝偏差。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两名沉默寡言的佣人,见他们进来,微微躬身行礼,全程一言不发。
安静。
死寂般的安静。
这和陈浚铭从前昼夜不息、喧闹不止的生活,是极致的反差。
从前的他,受不了半分冷清,独处超过半小时便会约朋友出门消遣,喝酒、兜风、聚会,永远活在热闹里。可如今,热闹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左奇函站在客厅中央,对着陈浚铭逐条立下规矩,字字清晰,没有半点含糊。

我简单和你说下这里的规矩。每日三餐按时吃,作息规律,不准熬夜。手机可以正常使用,但拉黑你以前所有的狐朋狗友,杜绝一切无效社交。
陈浚铭靠在玄关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漫不经心地听着,眼底一片漠然。

不准私自外出、不准酗酒、不准夜不归宿。你的日常起居、外出动向,我会全程知晓。
我要是不遵呢?

他抬眼看向左奇函,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破罐破摔的随意。
从小到大,他随心所欲惯了,没人能管得住他,如今突如其来的条条框框,只让他满心抵触。
左奇函淡淡回望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压制力。

不遵守,我会如实告知陈奕恒。所有你的任性、叛逆,最后都由他定夺。
这句话精准掐住了陈浚铭所有的棱角。
他顿住了所有的反驳,心底莫名涌上一丝烦躁和别扭。
他不怕左奇函的管束,不怕冷清的生活,可他偏偏忌惮那个素未谋面的陈奕恒。
那个远在海外、仅凭一通电话就决定了他命运的人。
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性情,是严苛冷酷,还是虚伪假意。未知的东西,永远最让人忌惮。
陈浚铭收敛了眼底的挑衅,垂下眼眸,声音轻淡无力。
知道了。

左奇函看着他瞬间消沉的模样,心知他心里藏着委屈和不甘,却没有多余的安慰。
他只是受托照看,没必要投入多余的情绪。温柔救赎、悉心偏爱,从来都不属于他,只属于即将归国的那个人。

二楼左手边第一间是你的卧室,东西佣人已经帮你安置好了。楼上有书房、健身房,院子里可以散步,你活动范围仅限屋内和院内。
陈浚铭懒得应声,径直转身抬步上楼,背影孤清又倔强,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温顺。
走进卧室,房间宽敞整洁,采光极好,软装温暖,是精心布置过的模样。
看得出来,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可这份妥帖的周全,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他愈发别扭。
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费心将他禁锢在此,安排好他的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陈浚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气息。
楼下庭院里,左奇函拿出手机,熟练拨通了跨洋视频电话。
几秒后,屏幕亮起,陈奕恒清隽清冷的眉眼出现在画面里。
国外此时是白昼,阳光落在他肩头,冲淡了他周身的疏离冷感,添了几分温润。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背景是落地窗外无垠的海景。

安顿好了?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柔低沉,没有半分资本家的压迫感,温和得不像话。
左奇函站在庭院中央,抬头望向二楼紧闭的窗户,如实汇报情况。

嗯,人已经住下了。性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桀骜、不服管,抵触情绪很重,对你的安排格外抗拒。
陈奕恒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眼底漫开细碎的温柔笑意。

正常。他向来自由惯了,突然被束缚,难免不适应。
他太了解陈浚铭了。
这么多年,他默默看着那个少年肆意张扬、无忧无虑,看着他用玩世不恭伪装自己,看着他看似多情,实则从未对谁真心。
他知晓陈浚铭所有的外表与内里,知晓他浪荡皮囊下藏着的敏感和缺爱。

你确定要等回国再亲自接手?他现在满心防备,对你只有陌生和抵触,未必会领你的情。
陈奕恒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目光温柔而执着,隔着千山万水,遥遥望向少年所在的方向。

不急。

他的棱角太硬,防备太重,急不得。你帮我好好看着他,别让他胡闹,别让他委屈自己,也别让他再接触以前那些乱糟糟的圈子。

我会看好他。还有多久回国?
陈奕恒垂眸,眼底藏着隐忍多年的期许。

处理完这边最后一批工作,一周之后,我回国接他。
短短一周。
便是陈浚铭孤寂囚居的尾声,也是他温柔奔赴的序章。
挂断电话,左奇函望着二楼依旧紧闭的窗户,轻轻叹了口气。
世人都以为,是陈奕恒索要欠债,将陈家少爷囚于身边抵债。
只有他清楚,这笔千万巨款的债务,从来只是陈奕恒靠近陈浚铭、留住陈浚铭,最名正言顺的借口。
楼上卧室。
陈浚铭靠着窗台,静静吹了很久的冷风。
他拿出沉寂许久的手机,点开曾经热闹无比的朋友圈。
满屏都是昔日玩伴的动态,喝酒、蹦迪、聚会、周游四方,依旧是他曾经熟悉、如今却再也触碰不到的自由热闹。
一条条看下去,只觉得无比讽刺。
曾经众星捧月的陈家少爷,如今一无所有,困于一方小院,成了别人抵债的附庸。
指尖划过屏幕,翻到很久以前别人偷拍他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张扬,笑得肆意张狂,眼底干净明亮,没有半点阴霾和疲惫。
和现在的自己,判若两人。
陈浚铭低低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自嘲。
陈奕恒……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风声穿过庭院,无人应答。
深秋的日光慢慢褪去,暮色再度笼罩整栋别墅。
佣人准时敲响房门,轻声提醒他用餐。
陈浚铭收敛所有心绪,压下心底的不甘、迷茫与抵触。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收敛所有的任性。
他要乖乖待在这里,安静等待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归来。
等待一场未知的结局,一场以旧债开场,以余生为赌的相遇。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海边,陈奕恒收起手机,望向辽阔海面。
风平浪静,星河可期。
他耐心等候了数年,不差这最后七日。
他笃定,终有一日,他会亲手拨开少年满身的锋芒与防备,用余生温柔,抵他半生浮沉,暖他一世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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