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玉家寿宴
玉临霜住的地方,是整个玉府最偏僻的角落。
院子不大,墙根生着青苔,一棵歪脖子枣树半死不活地靠着墙。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纸片——那是她昨天“玩”剩下的。
府里没人愿意来这儿。下人们送完饭就走,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如夫人倒是常来。每次来都要掐她几下,骂几声“晦气的小贱种”,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玉临霜不会哭,不会告状。她只会傻笑,流着口水,含混不清地喊“娘”。
至少,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这样的。
此刻,这个“傻子”正坐在窗下,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玉片。
那玉片只有拇指盖大,通体青白,温润如水。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玉面上,折射出一小片冷冽的光。
宁易安低头看着那块玉,指腹摩挲着玉面。
这是她从玉家密室中盗出的衔枝玉碎片。
她在玉家潜伏了三个月,装疯卖傻,被人当狗一样对待。如夫人的掐痕在她胳膊上叠了一层又一层,她都忍了。
因为玉片拿到了。
“还差六片。”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风都听不见。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宁易安将玉片藏入袖中,眼神瞬间涣散,嘴角挂上涎水,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娘……娘……冷……”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不是如夫人。
秦书意站在门口,看着缩在角落里的“玉临霜”,看了很久。她是玉临风的妻子,嫁入玉家不到两年,平日里从不来偏院。
“你们都下去。”秦书意对身后的丫鬟说。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秦书意走近了几步,蹲下来,与“玉临霜”平视。
宁易安继续傻笑着,口水滴在衣襟上。
“我知道你不傻。”秦书意说。
宁易安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歪着头,含混地喊:“姐姐……姐姐抱……”
秦书意没有动。她盯着宁易安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那不是一个傻子该有的眼睛。虽然宁易安已经尽力让自己的眼神涣散、空洞,但秦书意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清明,像刀锋上闪过的一道光。
“你是玉临寒的人。”秦书意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宁易安没有说话。她在想:秦书意为什么会有这个判断?
秦书意继续说:“三个月前,你忽然变了一个人。以前的玉临霜,只会哭、只会闹、只会缩在角落里发抖。但你不一样——你装得太像了,反而露出了破绽。”
宁易安在心中冷笑。
原来如此。真正的玉临霜虽然痴傻,但她的“傻”是另一种形态——恐惧、瑟缩、只会哭泣和尖叫。而宁易安装的“傻”,是迟钝、空洞、无害。她以为傻子都差不多,却忘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样子。
这是一个失误。
但秦书意显然没有拆穿她的打算。因为秦书意以为她是玉临寒的人——玉临寒的棋子,被安插在府中,监视一切。
宁易安没有解释。
误会,有时候比真相更好用。
她继续保持傻笑,含混地嘟囔着:“哥哥……哥哥……”
秦书意的眼神柔软了一瞬。
她以为那个“哥哥”指的是玉临寒。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替我告诉他,”她的声音很轻,“小心玉临风。”
门关上了。
宁易安在黑暗中收起了傻笑。
“小心玉临风?”
她低头看了看袖中的玉片,嘴角微微上扬。
玉临风要做什么,她早就知道了。这府里的每一个人在做什么,她都知道。
但她不在乎。
今晚寿宴之后,她就会离开。玉家是死是活,与她无关。
二
寿宴前夜。玉临寒的书房。
夜深了,府中上下都在为明日的寿宴忙碌。只有玉临寒的院子安安静静,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账簿。那不是玉家的账簿——是他私底下记的另一本。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玉家产业如何一点点被他转移、掏空。
一年了。
从父亲宣布要立他为继承人的那天起,他就开始了这场无声的侵蚀。
父亲以为那是恩赐。如夫人以为那是荣耀。
他们不知道,玉临寒接过“继承人”这个身份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如何守住玉家,而是如何让它烂得更快。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玉临风的母亲还活着。他偶尔去正院请安,看到那个女人坐在窗下绣花,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他母亲如夫人恨她。恨到每天都要在父亲面前说她的坏话,恨到甚至往她的茶水里下过药——虽然没死,但从此身子就垮了。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恨如夫人。但他更恨父亲。
一个男人,靠妻子的嫁妆起家,发迹之后转头就把妻子丢在一边,宠幸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这是什么道理?
他父亲给他上了一课:这世道没有道理。只有权势,只有手段。
所以他要学。学得比父亲更好,更狠,更不留痕迹。
门被敲响。
“进来。”
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闪身而入,低声道:“公子,那边传话来,说玉临风最近动作频繁,恐怕明日会有事。”
玉临寒没有抬头,淡淡道:“让他做。”
小厮愣了一下:“可是……”
“他做他的,我做我的。”玉临寒翻过一页账簿,笔尖蘸墨,继续写字,“他不碍我的事,我就不碍他的事。”
小厮退下了。
玉临寒放下笔,走到窗前。
月光很好。冷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像一层薄霜。
他想起了秦书意。
那个嫁给玉临风的女人,每次看他的眼神,他都懂。他不是铁石心肠,只是——
他不配。
一个满手污泥、正在亲手埋葬自己家族的人,有什么资格被爱?
他转过身,回到书案前,继续写那本账簿。
三
寿宴当日上午。管家房。
范函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厅,喜气洋洋,一片繁华。
但她的眼皮一直在跳。
她是玉家的管家,跟了玉时砚十五年。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没有她不清楚的。
她比谁都明白,这场寿宴不会太平。
“函姐姐。”
秦书意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范函回过神,关上门,给秦书意倒了一杯茶。
“昨夜的事,如夫人那边有人来说了。”范函压低声音,“说傻小姐在偏院闹了一夜,打扰了她休息。”
秦书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傻子……”秦书意顿了顿,“你不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吗?”
范函看了她一眼。
“你是说,她最近不闹了?”
秦书意摇头。她想起昨夜那双清明的眼睛,想起那句含混的“哥哥”。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直觉告诉她——
那个傻子,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只是不知道,刀尖对着谁。
范函没有追问。她是秦书意的闺中密友,知道秦书意心里装着谁,也知道秦书意嫁给玉临风是父母之命、身不由己。
她握住秦书意的手。
“不管今晚发生什么,”范函说,“你答应我,不要插手。”
秦书意沉默了很久。
“我尽量。”
四
同日。玉临风的书房。
玉临风坐在书案前,手中捏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瓶。瓶中无色无味,只有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样的毒药。
他的母亲是玉时砚的正妻,出身名门。玉时砚当年一介寒士,靠他母亲的家财、人脉才有了今日的玉家。
可玉时砚发迹之后,转头就宠上了如夫人。
他母亲开始还哭,后来不哭了。整个人像一盏被抽干了油的灯,一天天地枯下去。
玉临风那时候还小,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不再来看母亲,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是在夜里一个人坐着,也不明白为什么如夫人可以在府中呼风唤雨而母亲只能缩在正院里无人问津。
后来他明白了。
后来他母亲死了。
大夫说是风寒。但玉临风知道,她是被气死的,是被活活熬死的。
他要复仇。
今晚,他要在父亲的酒中下毒,然后嫁祸给玉临寒。
但他不知道的是——玉临寒也在算计父亲。
两个恨着同一个男人的儿子,一个要杀他,一个要让他活着看一切毁灭。
他们各怀鬼胎,却都以为对方是父亲的忠犬。
五
傍晚。玉家正厅。
张灯结彩,宾客满堂。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玉临风端着酒壶,亲自为父亲斟酒。
无人察觉。
他做得很隐蔽——在俯身倒酒的一瞬间,藏在袖中的青瓷瓶微微倾斜,一滴毒药落入壶中,无声无息。
他将酒壶放回桌上,退回自己的座位。
秦书意坐在他身边,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手在桌下微微发抖。
范函站在不远处,余光一直看着秦书意。
玉临寒坐在席间,面带微笑,与宾客寒暄。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玉临风,偶尔扫过父亲,偶尔扫过如夫人。
他在等。
等这场寿宴结束,等所有人散场,然后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他不知道玉临风在酒里下了毒。
但他知道——不管玉临风做什么,都只是加速了玉家的灭亡。
他已经不在乎了。
偏院。
宁易安坐在窗前,听着前厅传来的丝竹声。
她应该走了。
玉片已经到手,多留一刻都是风险。
但她忽然想起秦书意昨夜说的那句话:“小心玉临风。”
玉临风要做什么?她大概能猜到。
一个被冷落的嫡子,一个得宠的庶子,一个宠妾灭妻的父亲——这种戏码,她见过太多次了。
她本来不想管。
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玉家今晚出大事——家主暴毙、兄弟相残、官府介入——
她的玉片,可能会被查出来。
她不能冒这个险。
宁易安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推开门。
六
前厅。
玉时砚志得意满,挽着如夫人的手,向宾客介绍玉临寒。
“这是犬子临寒,”他笑得满脸褶子,“日后玉家,就靠他了。”
玉临寒起身敬酒,温文尔雅,一副谦逊模样。
他端着酒杯,笑容恰到好处。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想的是:这个家,会在我的手里烂掉。
玉临风坐在下首,面无表情地喝酒。
秦书意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玉临寒身上。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整个人如霜似雪。他举杯的动作很优雅,笑容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他永远是这样。对她永远是这样。
客气,疏离,无可挑剔。
秦书意垂下眼睛,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
“爹爹!”
一个尖锐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玉临霜——那个傻姑娘——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正厅。
她的头发散乱,衣裳皱巴巴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她直直地朝主桌冲过去,下人们伸手去拦,被她一把推开。
“爹爹!爹爹抱!”
她一头栽进了玉时砚怀里。
玉时砚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仰。如夫人尖叫了一声,被酒水溅了一身。
而玉临霜的手,在扑过去的瞬间,撞翻了桌上的酒壶。
酒壶倒了。
酒液泼了一桌,浸湿了玉时砚的衣裳。
“傻小姐又闹了!”“快把她拉下去!”“晦气,真晦气!”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把“玉临霜”拖走。
宁易安被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呜呜咽咽地叫着“爹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没人注意到,她伸出的那只手,在打翻酒壶的同时,将袖中藏的一味药粉抖入了残酒中。
那种药粉,会中和掉玉临风下的毒。
毒药仍在,但毒性已解。
两个时辰后,玉时砚会安然无恙。
宁易安不需要帮任何人。
她只是要让这场戏,晚几天再唱。
等她走远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