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游荡在人间,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
遇到过很多人也忘记了很多事。
却唯独放不下那个人。
直到现在我仍清楚的记得我们的第一次相见。
那时的我是新科进士,而他是九五至尊。
高居九重的帝王本不该注意到我这无足轻重的臣子。
可他偏偏看见了。
殿试时,他将我点了出来。
我当时低着头,浑身冒着冷汗,心里止不住的发抖。
陛下叫我抬头。
可我不敢直面圣言,只得听话的抬头却垂着眼。
陛下问的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我当时答的什么现在也忘了。
只记得当时陛下的眼睛很亮,目光深沉到似是能把我吞没。
等我回过神来,只记得旁人恭喜,我被陛下钦点为了状元。
成了天子门生。
依照规矩,状元是要打马游街的。
那天我随着其他进士,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缓缓行过,周围皆是百姓的欢呼声,也有不少女子丢下了花瓣、香囊。
我没注意,竟叫一朵花落进了怀中。
后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与往年一样分配官职,各司其职。
我琼林宴上春风得意,不久便奉旨入了翰林院,授了从六品修撰的衔——说穿了,就是个替天子掌书记、编国史的文官。
翰林院的日子清闲也清苦。每日与故纸堆为伴,同僚们多是年过半百的老儒,唯独我一个少年人夹在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我很快就等来了差事——按例,新科修撰要入值经筵,为天子讲书。
那天清晨我捧着书卷站在文华殿外,上司叮嘱我:讲完便退,莫多言,莫抬头。
讲书的过程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陛下又将我召去了御书房。
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的,只是示意我为他研墨。
我就站在陛下的右手边,很容易就闻到了陛下身上的龙涎香。
但陛下的情绪似乎并不好,他时而皱眉,时而叹息。
过了许久,陛下放下手中的折子问我为何要科举。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只说自己见不得……
“见不得自己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到头来依旧是黄河年年决堤,户部年年拨银,两岸百姓的坟头草却年年比麦子高。
“臣见不得边关将士裹着三层单衣守城,朝中却有人拿军费去修园子、买奇石。
“臣见不得这天下读书人明明都读着同一本圣贤书,偏有人把"为生民立命"念成了升官发财的经。
“臣寒窗十载,不是为了做那歌功颂德的史官。臣是想站到能说话的地方,把该说的话,说给该听的人听。”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研墨的手。墨汁在端砚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我不敢看他,却能感到他的目光像一道缓流的水,不紧不慢地覆在我身上。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爱卿苦读圣贤书,可知横渠四句?”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上——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我没料到的是,我念完最后那七个字时,御座上竟也传来一道声音,低沉、缓慢,与我叠在了一起: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怔住了,研墨的手悬在半空。
陛下顿了顿,指尖在案上叩了一下,像是从什么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他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比方才更亮,也更深。
“朕的父皇沉迷后宫,不问政事,前朝宦官把持朝纲,官官相护。”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重一分。
“爱卿可知,你们是自朕登基以来的第一批臣子。”
“今年,是朕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科举。”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朝堂上那种含威不露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而是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很久没笑过,这个动作生疏了。
“朕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你这般赤子之心了。”
自那日以后,我与陛下的关系似乎不再是君臣,可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渐渐的,我成了同僚们眼中的红人,陛下的宠臣。
一晃眼,两年的光阴竟然就此过去。
我也从翰林院修撰成了翰林院侍讲。
往后我在朝中的日子不再局限于抄书,讲学。
我给陛下上了几道奏疏,陛下有时会采纳。1
这对君臣感好戳我啊
丞相称我少年奇才,说比肩甘罗也毫不为过。
我知道,丞相只是客气一下,我和甘露还差得远。
又过了几年,丞相告老还乡临走时向陛下举荐了我。
陛下同意了。
那一夜,同僚们撺掇着我喝酒说什么不醉不归。
我这人一喝酒就容易醉,醉了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记得当时喝的迷迷糊糊的,我现在我的卧房内看见了陛下。
陛下开口便是问我答没答应。
我有些不解。
答应什么?
陛下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淡淡提了一句:“林家的亲事。”
我还是想不起来,便向陛下摇了摇头。
只记得当时陛下猛的站起来,大步走到我身前,后又把我的腰揽住抱到了榻上。
我忘了那一夜自己是如何过的,只记得清晨睁眼时看到的便是陛下,而我则紧紧的贴着他。
我有些惶恐的下了床跪在地上请罪。
可陛下后却说他早已心悦于我,他不想看到我与旁人娶妻生子。
总之,后面我的确过了一段堪称温馨的日子。
可变故就藏在时间里。
陛下老了。
他的鬓角生了白发,我身边的同僚脸上也开始出现皱纹。
可唯有我,我的脸和年少时别无二致。
同僚们还打趣我,说我跟个不老不死的神仙似的。
陛下也说:“朕和卿卿站在一起,反倒像是朕胁迫了卿卿。”
我一开始也没多想,知道一次手臂被瓷片划伤。
我下意识的捂住了伤口,可当陛下想要看时,那伤口竟消失不见。
我有些怕。
陛下当时就在身边安慰着我,让人传了国师过来。
传说,国师是被太祖皇帝请来的,是随着太祖皇帝一起打过江山的。
国师是天上的神仙来渡劫的,所以会长生不老。
我不信这些。
可现在我竟有些信了。
当国师进来后只是摇摇头,朝陛下拱了拱手:“陛下,这是命。”
他们聊的什么,我最后也没有听,我不想去听了。
国师只说:他也是这样,从当年跟随先祖皇帝开始,直到现在已过了百年之久,可他依旧没有办法,他试过死,可第二天清晨仍会活过来。
后来我便待在这深宫的其中一座宫殿中,再也出不去。
旁人提到我只道天妒英才,让我早早便病逝了。
这并非最折磨人的,至少我还有陛下在身边。
可我现在已经不会老了,但陛下不同。
我看着陛下原本满头的乌发,逐渐被银丝所代替,身子越来越差。
直到最后连朝都上不了。
陛下将皇位传给了王爷,此后便一直卧床不起。
我的陛下已是苍苍老者,可我依旧容颜未改,依旧是那个少年郎。
陛下驾崩后,我便躲了起来。
历经几代帝王后,我亲眼看着陛下的王朝是如何覆灭,可自己却无能为力。
又看着西洋那边的新物件逐渐出现。
只是现在的高楼林立。
我一直想找到我的陛下。
可茫茫人海又如何去找。
直到那天,一个身影与我擦肩而过。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我的陛下。
可待我回过头,他又不见了。
后来我见到了他的消息,是在新闻上。
他依旧是掌权者。
陛下,卿真的好想你。
他是那位陛下的遗孀,是那个朝代的遗孤,更是那个时代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