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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痣

园烬

第一章 胭脂痣

每一任花神陨落时,百花园会下一整夜的胭脂雨。

不是凡雨,是花神最后的精魄所化,红得像胭脂,也像血。落在牡丹的瓣上,是恩泽;落在野草的叶上,是怜悯。通常只下一夜,足够把百花园的泥土润透,让下一任花神在湿润中诞生。

三十年前,那雨下了三天。

刺玫族的绯烟殿外,老族长抱着刚出生的女婴,看雨水把阶前的青石板泡成暗红色。女婴不哭,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像沉着两簇将熄未熄的火。老族长伸手去遮她的眼,怕那雨里的灵气灼了她,却见她额心渐渐凝出一枚痣——胭脂色,一滴雨的形状,不偏不倚落在眉心。

族中长老翻遍《百花园志》,只在残卷里找到一句批注:「雨过三日,花神不灭。」

花神明明已经陨了。祭台上只剩一截枯枝,连春泥都没留下。可这场雨下了三天,而这个额心带痣的婴孩,被取名为灼。

阿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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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前七日,天光未亮透,绯烟殿已经忙乱起来。

侍女小蘋捧着一袭新裁的衣裙,在殿门外踌躇了半晌,才轻声道:"少主,牡丹族的君华殿下到了前厅,说是……来送盛放祭的礼帖。"

殿内传来一声冷笑,像玉磬敲在冰面上。

"送帖?牡丹族什么时候亲自给时令花送过帖?"阿灼的声音隔着屏风,带着刚醒的沙哑,"她是来验货的。"

小蘋不敢接话。

谁都知道,刺玫族在百花园里不上不下。够美,够艳,偏偏带刺,花期又短,连永昼花的边都沾不上。上一届盛放祭,刺玫族连祭台都没摸上,在初选就被刷了下来。这一届阿灼刚满三百年岁,按规矩可以参选,但规矩是规矩,事实是事实——牡丹君华代管百花园三十年,她说谁有资格,谁才有资格。

"更衣。"阿灼说。

小蘋捧着衣裙进去,只看了一眼,就红了眼眶。

那袭衣裙是刺玫族压箱底的料子,三百年前老族长寿宴上裁的,绯红如云,绣着暗金色的刺玫纹。可再好的料子放了三百年也会旧,袖口已经泛了白,腰间的金线也脱了针。刺玫族穷,穷到连一件新礼服都置办不起。

阿灼站在铜镜前,任由小蘋为她系腰带。镜中人肤白如雪,眉心一点胭脂痣,红得像要渗出血来。她生得极艳,艳到近乎锋利,偏偏那双眼睛太冷,把那份艳气压成了刀。

"少主,"小蘋小声说,"君华殿下带了八个侍从,前厅摆了牡丹族的'千重锦'屏风。"

千重锦。牡丹族的象征,一屏价值百金。

阿灼抬手碰了碰眉心的痣。那枚痣从小伴她长大,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情绪激动时才会隐隐发烫。她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刺出来。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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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里,君华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她生得端庄,一袭正红色宫装,裙摆绣着层层叠叠的牡丹,每一瓣都用金线勾了边,随着她的动作流光溢彩。她坐的是刺玫族最好的椅子,可那椅子对她来说还是矮了,她不得不微微俯身,像一尊被临时请下神龛的塑像,带着点屈尊降贵的意味。

阿灼走进来时,君华抬眼,笑了。

"阿灼妹妹。"她没起身,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三百年不见,长开了。"

阿灼行了一礼,脊背挺得笔直:"君华殿下亲临绯烟殿,刺玫族蓬荜生辉。"

"不必多礼。"君华的目光落在阿灼脸上,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瓷器,"我今日来,一是送帖,二是看看妹妹准备得如何。今年盛放祭不同往年,陛下……哦,老族长身子可好?"

她故意把"陛下"咽回去,改成"老族长"。牡丹族代管花神之位,君华本该称一声"陛下",可她偏不。这三十年来,百花园没有花神,牡丹族就是天。

"祖父安好,劳殿下挂心。"阿灼站在下首,不卑不亢,"刺玫族已备好参选,不敢懈怠。"

"哦?"君华挑眉,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上一届,刺玫族连初选都没过。老族长当时说,是族中子弟不争气。这一届妹妹亲自出马,想必是有备而来?"

阿灼袖中的手指一紧。

她感觉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细密的、尖锐的,从脊背一路爬到手腕。那是她的刺。刺玫族的天赋,也是诅咒。当她感到被冒犯、被审视、被当作物件打量时,刺就会不受控制地生长。

"殿下说笑了,"阿灼垂下眼,声音平稳,"刺玫族没什么大志向,只是不想辜负花期。"

"花期?"君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笑了一声,"阿灼,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百花园里最不缺的就是花期。牡丹能占尽春光,梅花能凌霜傲雪,就连那野地里的蒲公英,也能随风找个角落扎根。可刺玫呢?"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温柔,字字却像淬了毒的针:

"美则美矣,带刺伤人,花期又短。你祖父没教过你吗?在百花园,太有棱角的花,是活不到盛放的。"

阿灼猛地抬眼。

袖中的刺已经探出了指尖,细如银针,寒光凛冽。只要她一挥袖,那枚刺就能穿过三丈距离,钉入君华那张雍容华贵的脸。

前厅里死寂。

君华身后的八个侍从齐齐上前半步,手按在腰间花器上。那是牡丹族的"金蕊卫",每一个都足以在瞬息间让刺玫族灰飞烟灭。

阿灼看着君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漠然——像在看一只明知会死还要扑火的蛾子。

"殿下教训的是。"阿灼缓缓松开手指,袖中的刺一寸一寸收回去,像从未出现过,"刺玫族记住了。"

君华静静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都移了半寸。

然后她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请帖,放在案上。

"三日后,初选在牡丹台的'承露阁'。别迟到。"

她走过阿灼身边时,忽然停住,侧首在阿灼耳边轻声道:

"对了,你额心的痣……真漂亮。像一滴血。"

阿灼没有动。

直到牡丹族的仪仗彻底消失在绯烟殿外,直到小蘋哭着扑上来问她有没有受伤,阿灼才缓缓抬起手,碰了碰眉心。

那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胭脂痣,正在灼灼发烫。

像烧。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滴三十年前的雨里,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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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ฅ>ω<*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