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八年。
初秋的风再次卷进特遣局锃亮的玻璃幕墙,褪去了老家属院的温软,只剩都市职场的冷硬利落。
二十七岁的顾清黎结束跨省调任,正式入职特遣局综合协调部。
八年辗转异乡,她褪去了十七岁的青涩柔软,长发依旧及腰,眉眼却沉淀出岁月打磨的通透与锋利。一身极简通勤正装,气质清泠自持,待人依旧温和松弛、八面玲珑,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疏离又得体,是职场里最滴水不漏的模样。
这些年她步步踏实、独自深耕,熬过陌生城市的孤苦,熬过无人依靠的岁月,早已把自己活成了风雨不侵的模样。年少那场仓促离别、那句遥遥无期的约定,被她妥帖藏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轻易触碰。
她以为人海辽阔,岁岁年年,大抵只会遥遥相望,再无交集。
却没想,入职报到的第一天,便撞破了经年思念。
特遣局顶层局长办公室。
推门而入的一瞬,顾清黎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办公桌后坐着的男人,抬眼望来。
二十五岁的赵延舟,早已不是当年大院里那个黏人执拗的少年。
身高定格在186公分,身形挺拔利落,肩背宽阔矜贵。没有刻板的正装束缚,白色衬衫松松解开两颗领口,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腕间那块从未更换的老旧机械表。眉眼依旧锋利张扬,却褪去了所有少年稚气,糅合了顶层掌权者的松弛贵气与深藏城府。
少年成名,二十五岁执掌特遣局,手握重权,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是整个体系里最年轻、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存在。
八年未见,他长成了最耀眼、最沉稳的模样。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静默半秒。
窗外的日光落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隔着整整八年的光阴沟壑。
顾清黎最先回神,收敛眼底所有细碎的波澜,习惯性带上职场得体的笑意,语气平和有礼:“赵局,您好,综合部新任顾清黎,前来报到。”
规规矩矩的称呼,生疏、体面、毫无破绽。
八年异乡浮沉,她学会了彻底藏起软肋,斩断过往羁绊,把年少所有温柔缱绻,尽数封存在旧时光里。
办公桌后的赵延舟没应声。
他指尖轻轻搭在桌面,骨节分明,姿态散漫慵懒,眼底却掠过一层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沉郁。
他静静看着她。
看她一身利落正装,看她得体疏离的笑容,看她面对他时,全然陌生人式的恭敬与克制。
八年杳无音信。
当年那个会揉他的头发、会把冰镇汽水递给他、会温柔应下他年少约定的小姑娘,如今站在他面前,只剩一句冰冷疏离的“赵局”。
良久,赵延舟低笑出声。
笑意漫在眉眼,语气轻佻随意,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听不出半分怒意,反倒像老友闲谈、随口打趣。
“顾清黎。”
他第一次没有冠以姓氏职称,直白喊她的名字,嗓音低沉清磁,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控诉,轻飘飘落下来。
“八年。”
“拍拍屁股走得干脆利落,一句交代没有,一个消息不回。”
“我当年那句等我长大,是白说了?”
全程玩笑口吻,散漫戏谑,像在调侃一个多年未见、重色轻友的旧友,眉眼弯弯,笑意浅浅,半点没有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办公室的氛围瞬间松弛,却又藏着无形的张力。
外人若在此处,只会觉得局长性情随和,爱和老熟人打趣。
可顾清黎太懂他了。
从七岁初识,到十七岁离别,十年朝夕默契,刻进骨血的了解。
她听得出来,这轻飘飘的玩笑里,藏着他憋了整整八年的委屈、惦念与不甘。
他从来不会激烈质问、不会失态纠缠,向来如此。所有的在意、所有的耿耿于怀,都会裹在嬉皮笑脸里,藏在漫不经心里,让人抓不住把柄,看不透真心。
顾清黎心头微涩,脸上依旧维持着松弛笑意,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语气带着惯有的活络圆融:“赵局这是翻旧账呢?都多少年的事了。”
“怎么不能翻?”
赵延舟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愈发慵懒,眉眼间的笑意更深,控诉的语气也更明显,依旧是半开玩笑的调子。
“我十五岁被你丢下,眼巴巴等了八年。”
“你潇洒自在,天高路远,过得风生水起。”
“留我一个人守着大院那几棵梧桐树,守着一句空话,从少年等到现在。”
他说的轻松,像在吐槽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八年里,他从不敢松懈半分,拼命扎根、步步深耕,挣脱家族捆绑、坐稳特遣局局长之位,熬过无数高压博弈的日夜,支撑他走下来的,从来都是年少那句“我等你来找我”。
他一路披荆斩棘、登顶掌权,只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把这场迟到的重逢,讨回来。
顾清黎指尖微僵。
看着眼前嬉皮笑脸控诉她的男人,心底酸涩翻涌,无处安放。
当年的离别从来不是她所愿。她远赴他乡,身不由己,年少无力,没法道别,没法联络,只能任由时光斩断所有牵连。
这些年,她也从未忘记约定,只是人海浮沉,身如浮萍,早已身不由己。
她轻轻叹了口气,笑意柔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像多年前无数次哄着年少的他一样:“是我的错,行不行?”
“当年走得仓促,是我失礼了。”
一句妥协认错,温柔又坦荡。
赵延舟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软意,八年郁结的沉郁,骤然散了大半。
他最吃她这一套。
从小到大都是。
哪怕时隔八年,哪怕身份更迭、岁月变迁,只要她软声退让、眼底带柔,他所有的算计、隐忍、不甘,尽数溃不成军。
他敛了敛眼底深处的执念,依旧是那副散漫痞气的模样,语气轻佻收尾,带着独属于他的、藏不住的偏爱:“光认错可不够。”
“顾清黎,这回回来了,就别再跑了。”
“八年的账,我慢慢跟你算。”
话语是玩笑,落点是真心。
不是追责,不是问责。
是时隔八年的念念不忘,是久别重逢的势在必得,是他隐忍多年的一句——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阳光静静淌满办公室,隔开了职场的森严规矩。
隔了八年山海,两个伪装成性的成年人,再次并肩于一方天地。
他用最玩笑的口吻,控诉着最漫长的等待。
她用最温柔的退让,回应着最深沉的执念。
旧年的梧桐叶落尽经年遗憾,往后的岁岁年年,他们再也不会两两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