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走之后,黎觅在窗边站了整整五分钟没动。玻璃把外面的阳光都要晒化了,她额头抵着的地方也开始发烫,但她没挪开。
脑子里原主的记忆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冒,像管道堵塞的下水道,咕嘟咕嘟一会儿冒出来一个片段。刚才那个画面:监狱灰墙和心梗猝死,反反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每一遍细节都比上一遍更清楚。她甚至能回忆起那种窒息感:胸口像被人拿石头压住,从心脏正中间往四面八方裂开。
她靠的这块玻璃凉不下来,额头不由得开始疯狂冒薄汗。
黎觅终于把脑袋从玻璃上抬起来,转身打量这间卧室。刚才慌得什么也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才发现这地方大得离谱。她从落地窗走到床边,从床头到对面那排顶天立地的胡桃木衣柜又走了几步。地毯是杏色的,软的不像话,踩上去脚踝都陷进去一截。梳妆台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护肤品,她凑过去扫了一眼牌子——莱珀妮。她记得以前刷小蓝书的时候看到有人晒过,一瓶面霜一万二,还被拿来涂脚。
而她上辈子用的大宝,三十九块九两支。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黎觅在梳妆台前坐下来,镜子里那张脸又跟她打了个照面。她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疼,不是做梦。她又掐了一下胳膊内侧,还是疼。镜子里的人跟着她一起龇牙咧嘴,琥珀色的瞳仁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行,是真的。"她松开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现在是黎觅了。原装货那个恶毒女配,三天后要嫁给霍权礼,婚后被折磨,送监狱,心梗死——跟我在现实世界一模一样,区别就是我死在床上穿书了,她在监狱里死完穿没了。"
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叨了三遍,舌头越念越顺,到最后甚至品出点荒诞的幽默感。
"我穿到了我自己同名同姓的角色身上,这个角色跟我同名同姓,我一模一样的死法穿成了她。可是…那我到底算替她活了,还是替她再死一回?"
没人回答她,她的心里满是无奈,别人穿书好歹还有个系统,怎么到她这里整了个天崩开局。
梳妆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黎觅吓了一跳,低头看到一台最新款的折叠屏立在浅粉色手机支架上,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消息。她指纹解锁点开,是一个备注叫"哥哥"的对话框。
二人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霍权礼那边我会再谈,你冷静点,别又去闹。"
再往上翻:"爸走的时候交代过,我再不管你谁管你?你把那份协议拿出来,霍权礼不愿意就算了,霍家老太太那边我有办法——"
"黎觅,你别给我捅窟窿,听见没有?"
"你再往霍权礼公司跑一次,我直接绑你出国。"
最后一条下面是三天前发的:"我下周回来,你安分点。"
中间没有回复,原主一条也没回过。
黎觅盯着屏幕上一行行的"闹""捅窟窿""绑你出国",嘴角抽了抽。原主这位哥哥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我妹要闯祸我负责善后"的疲惫感,俨然一副带熊孩子的家长样。她戳了戳"哥哥"两个字,点进头像,是一张合影——一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搂着穿红裙子的原主,背景是某座海滨城市的夕阳。男人五官和原主有六分相似,眉毛比她浓,下颌线比她宽一点,笑的时候如沐春风,看着脾气很好的样子。
黎焯——原著里这位哥哥的戏份不多,原主入狱后他到处奔走想捞人,但霍权礼权势太大,所有门路都堵死了。后来番外篇里提过一句——原主死在监狱后,黎焯把公司卖了,一个人搬去了国外,再没回来。
黎觅按了一下锁屏键,把手机扣在梳妆台上。
"黎焯。"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又拿起手机翻到底下的通话记录。最近的已拨电话是三周前打给"张律师"的,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再往下翻是各种备注"王太太""李总夫人""美容院小周",一眼扫过去全是跟吃喝玩乐相关的联系人,唯一一个备注"妈"的号码显示半年没通话了。
没有备注"霍权礼"的号码,通话记录里干干净净连一条疑似霍权礼的号码都没有。
原主婚后一年,霍权礼没主动给她打过电话。
黎觅把手机放回去,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衣柜拉开一排全是当季高定,吊牌都没摘。首饰盒里项链耳环摞了三层,最底下一排是手表,百达翡丽江诗丹顿每一块都够她上辈子还十年房贷。她在衣柜最下层翻出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拆开一看——结婚协议、财产公证、婚后义务条款。
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二十三条,全部是霍权礼拟的。每一行字都冷得像手术刀:乙方不得干涉甲方社交活动、乙方不得对外宣称霍太太身份、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曝光甲乙双方私生活、乙方若违反任一条款,甲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婚姻关系并追索全部赠予财物……
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人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他连看都不想看我。"
那是原主的字迹。
黎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协议书折好塞回文件袋,放回衣柜底层原处,然后把柜门关上了。门合上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原主穿着睡衣坐在这张床上翻这份协议,一边翻一边掉眼泪,眼泪把第二页的"婚后义务"四个字洇湿了一小块。
她蹲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找纸巾,结果纸巾没找到,摸到了一本日历。
黑色硬封的桌面日历,翻到今天这一页,上面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6月27日。婚礼。"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的是铅笔,写得很轻很急:"记住,不能怕他,越怕他越欺负你。"
这是原主写给自己的吗?黎觅把日历捧在手里翻回前两页,6月24日那天的格子里没写字,6月25日也没写,但6月23日那天画了一个叉,旁边写着"他又摔门走了,三天没回来"。6月20日写着"他说他不爱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爱我"——"不"字描了三四遍,描到纸都破了。
6月15日:"哥哥电话说下周回来,想哭。"
再往前翻,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有一行字,有时候长有时候短,但情绪越来越往下掉。黎觅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四月底有一页写着"我不想活了",四个字,笔尖把纸戳穿了。下一行隔了两天又写"但活着才有机会让他看我一眼"。
黎觅把日历合上了,放到床头柜上,十一号深深叹了口气。
她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垫,丝绸睡裙凉凉地贴在腿侧。她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油画的右上角,画框里框着一片看不清是日出还是日落的橙红色天空,跟昨晚她手机屏幕上那个熬夜界面一样刺眼。
"三天。"她把这两个字说出来,声音比刚才稳一点了,"三天后我就要穿婚纱站到霍权礼面前。原主上一轮没跑,她挨了一整年折磨。我这轮跑也跑不掉,护照锁在他保险柜里,卡全是联名的,身上三万块现金出去住不了三天酒店。"
她掰着手指头算,第一条:不能跑,没钱没身份。第二条:不跑就得嫁,嫁了就得面对霍权礼。第三条:霍权礼不喜欢她——不对,霍权礼憎恶她。第四条:原著里他最后把她杀了——哦不对,是送监狱之后她自己心梗死的,但某种意义上也算他逼死的。
"所以我横竖都是死?"她歪了歪脑袋,对着空气发问,空气没理她。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那个霍权礼,虽然心狠手辣、冷如冰霜,但书里描写他外貌用了好几段。第一段写他的眼睛,说"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自带三分凉薄"。第二段写他的侧脸,"下颌线沿着耳根一路切下去,锋利得能割开人皮肤"。第三段写他的肩膀,"西装撑起一道笔直的横线,举手投足间肩胛骨隐隐凸出,像某种蓄势待发的猛兽"。
当时她看到这段还在评论区打了行字:"作者这颜控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但我先磕为敬。"
然后底下有三千个人回复她:"磕什么磕,那种狗男人送我都不要。"
黎觅现在站在霍家豪宅二楼的落地窗前,距离跟那个"狗男人"的婚礼还有三天,她脑子里忽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她这辈子没见过真人长那样的。
上辈子在写字楼里见的最高级别的男人是她部门总监,四十岁,地中海,衬衫腋下常年两滩汗渍。地铁上偶尔能碰到几个打扮利落的年轻人,大部分戴着耳机低头刷短视频,没人有"寒潭般的眼睛"和"锋利得能割开皮肤的下颌线"。
霍权礼…她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脑子。原主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轮廓,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和她读小说时脑补出来的那个男人,此刻忽然重合又分开了。分开了又重合。
黎觅把额前那撮头发别到耳后,对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你说你一个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什么?"
玻璃里的人也看她,琥珀色瞳仁亮晶晶的,嘴角微微翘着。
"见就见了。"她吸了一口气,"反正又不能比猝死更突然。"
话音还没落,手机又震了,黎觅拿起来一看,黎焯的新消息。
"在干什么?"
下面紧接着又发了一条:"霍权礼今晚叫你过去?我听说他定了兰亭阁的包厢,你一个人去?"
再下一条:"需不需要我打电话推掉?"
三条消息发在一分钟之内,黎觅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她从昨晚心梗猝死穿书到现在,第一次有人问她"你需不需要"。虽然这个人是原主的哥哥,虽然这些话是发给原主的,但此刻她捧着手机站在这个陌生得离谱的房间里,看见这三条连发的消息忽然有点想哭。
她按着语音键说:"哥,没事,我自己去。"
说完觉得声音太哑,又补了一条:"我不闹事,你放心。你先忙你的,我晚点跟你说。"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对方对话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来回折腾了好几轮,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后面跟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
黎觅把手机揣进睡裙兜里,转身往衣帽间走。她得先找件今晚能穿的衣服,既然决定了要去见霍权礼,那就不能穿着八千七的睡衣去——虽然八千七也挺贵了,但睡衣就是睡衣。她踢开衣帽间门的时候脑子飞速转了三圈:试婚纱的时候顺带看看保险柜密码有没有写在哪儿,再有就是问问阿姨霍权礼今晚约的是几点。
最重要的一件事:她拉开一整排挂得密密麻麻的礼服,手指拨过去从香槟色到墨绿色到黑色,挑了一件不起眼的米白色长裙扯下来。
她要在见霍权礼之前把原主全部的记忆再过一遍,那个男人讨厌什么、忌讳什么、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她可不能一上来就死,至少…至少先看看那张"寒潭般的脸"长什么样再说。
黎觅把裙子举到身前比了比,对着穿衣镜歪了一下头。镜子里的人肩颈线条舒展得像一只天鹅,深灰色裙面衬得皮肤更白了,她撇了一下嘴。
"霍权礼。"她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你可能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活泼的黎觅。"
来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嘛。
她说完就笑了,笑得衣帽间里一层一层回荡着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