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周末的午后阳光没有工作日那么锐利，一层薄薄的金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斜斜落进来。班里大部分人已经离校，喧闹褪去，只剩下风扇缓慢转动发出轻微的嗡鸣，一圈一圈搅动着午后温热的空气。

夜市结束之后的这两天，两个人之间好像悄悄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没有刻意回避对方，可又多了一点莫名的拘谨。很多以前可以随口说出口的话，到了嘴边，会下意识顿一顿，再轻轻咽回去。

张桂源把摊开的习题册铺在桌面上，笔尖悬在题目的上方很久，却迟迟没有往下写。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前一晚夜市路上的片段，晚风、街边路灯，还有并肩走路时胳膊偶尔无意碰到的触感。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瞬间，却在心里反复翻来覆去，搅得心神没法完全落在书本上。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拂动，影子在书页上来回摇晃。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王橹杰抱着两本书走了进来。他本来打算回家，临走到校门口，想起张桂源说过今天会留在教室刷题，鬼使神差调转方向又折了回来。书包带子垮在一边肩膀，额角沾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大概是走得有点急。

他在距离张桂源两张课桌远的位置停下脚步，没有直接坐到旁边，手指无意识捏紧怀里的书。

“你还没走。”王橹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打破教室里沉沉的安静。

张桂源猛地回神，抬眼望过去，睫毛轻轻颤了颤。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瞳孔被晒得浅浅发亮。

“打算把这一套题做完再走。”张桂源低头扫了一眼写了一半的习题，笔尖在纸面上点了点，“外面很热吗，你额头出汗了。”

王橹杰下意识抬手蹭了下额头，指尖触到一层温热的薄汗，有点窘迫，把怀里其中一本参考书轻轻放在两张课桌中间的空位置上。是一本解析很厚的数学辅导书，里面部分难点页面夹着细碎的便签纸，写了他自己整理的思路。

“昨天夜市那道题，我回来翻了翻这本书，上面有同类题型。想着你说不定用得上。”

阳光穿过便签的边角，那些手写的字迹隐隐露出来。不是什么热烈直白的心意，只是一份很安静的惦记。

张桂源侧过身子看向那本书，伸手没有立刻拿起来，目光先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便签上。他知道王橹杰平时做笔记一向细心，很多容易踩坑的地方都会随手记下来。

“特意回来送这个？”张桂源轻声问。

问话出口之后，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风扇嗡嗡的声响被放大，窗外几声遥远的鸟叫飘进教室。王橹杰被问得顿住，耳根悄悄漫开一层浅淡的红。他原本可以直接微信拍几张照片发过去，简单省事，可最后还是选择亲自跑一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只是想再见一面。

“也算，刚好我自己也想回来拿落下的本子。”王橹杰找了个不算牢靠的借口，目光避开张桂源的视线，看向窗外的梧桐树。

张桂源没有戳破这个借口，指尖伸过去，慢慢把辅导书拉到自己桌面上，一页轻轻掀开。便签纸随着翻页微微翘起来，有的便签边角已经被反复翻看磨得微微卷起。

“谢谢你。”他垂着眼，视线落在书上的解题步骤，“这些笔记看着要花不少时间整理。”

“遇到看不懂的地方，之后可以问我。”王橹杰拉开旁边一把椅子，没有紧挨着坐下，隔出一点合适距离坐下来，书包放在脚边，“我暂时不急着回家。”

教室没有开全部的灯，主要光亮全部来自大片的玻璃窗。午后的阳光慢慢向西偏移，光斑一点点从习题册挪到桌沿，再慢慢爬到两个人的鞋边。

张桂源继续低头做题，只是很难再找回之前独自刷题的状态。明明谁都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可身边多一个人的呼吸，就叫人心神不能全然安定。笔尖写题的速度慢下来，遇到一道复杂大题，琢磨许久，还是卡在中间步骤。他皱起眉，手指无意识摩挲笔杆。

王橹杰余光看见了他停滞的动作，没有直接探过身子抢过笔替他演算。只是身体微微朝这边倾斜一点，目光落在习题册的题目上，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提示线索。

“先看题干给的这个条件，不要直接代入最后的问题。”

气息离得近了一些，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随着微风飘过来。张桂源握着笔，顺着他说的方向往下推演，笔尖在草稿纸上一行行写下式子。心里一半在思考题目，一半却留意着身旁人的动静。

“这里懂了。”片刻之后，张桂源轻轻呼出一口气。

王橹杰点点头，没有继续说话，便翻开自己带来的书安静阅读。偌大一间教室，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沙沙的声响，还有吊风扇持续不断的低鸣。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不用不停找话题来填补空白，沉默也并不尴尬，是一种慢慢沉淀下来的陪伴。

时间一点点溜走，午后的日光慢慢褪掉刺眼的金黄，染上一层柔和橘调。

张桂源停下笔伸了伸胳膊，抬眼看向窗外，才发现天色已经悄悄往下沉。

“不早了。”他低声说。

王橹杰合上书，抬头望向窗外，远处楼宇轮廓蒙上一层浅橘色晚霞。

“差不多该走。”他把书本收拢好，站起身，“要不要一起出校门。”

张桂源把那本辅导书合上，抱在怀里。“嗯。”

两个人收拾好书包，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关上教室门。走廊的栏杆外，晚风迎面吹过来，撩起校服下摆。天边铺开大片软软的晚霞，橘红掺着淡淡的粉，漫过整片天空。他们沿着长长的走廊慢慢往下走，没有并排贴很紧，中间留一小段空隙，肩膀偶尔快要碰到，又悄悄错开。

没有轰轰烈烈的对白，那些藏在心底的心动，就像此刻漫过窗台的晚风，看不见形状，却实实在在拂过两个人。晚霞落在他们侧脸，把影子拉得很长，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向校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