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涧隐栖

夜色彻底吞没层叠群山，林间夜风呼啸。

烟晓携着少年，踏着月色，避开同门御剑而来的方向，足尖点过嶙峋山石，飞速遁入山林深处。身后，云汀仙宗弟子的呼喊声渐渐被山风隔得遥远。

少年被她握着手腕，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浑身力气几乎耗尽，大半重量都几乎倚在烟晓的身侧。漆黑的魔气被烟晓的灵力层层压制，不再肆意翻涌，可那属于魔族独有的阴冷气息，依旧丝丝缕缕萦绕在二人之间。

奔行许久，烟晓寻到一处隐于密林瀑布之后的山洞。洞口被垂落的水帘遮掩，水雾弥漫，寻常修士很难寻到此地。

她抬手凝出一道淡白色结界，将山洞牢牢护住，隔绝外界探查的神识。

“暂且在此安身。”烟晓松开握住少年手腕的手，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月白道袍沾了尘土与林间的草屑，方才渡给他灵力，也耗损了她不少修为。

少年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他垂眸看向自己手腕上还未消去的魔纹，指尖微微蜷缩。方才短短一路，他始终心神紧绷，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生怕下一刻，眼前这位仙宗少司便会改变主意，拔剑斩除自己。

“你就不怕，我会伤你？”少年抬眼，漆黑的眼眸在山洞昏暗微光里格外清亮，“我身带魔骨，与生俱来便与仙门相悖。”

烟晓抬手，指尖浮起微光，点亮洞壁上几株幽萤草，柔和的淡青色光晕缓缓散开，照亮整个石洞。

“若你有心加害，方才山谷之中，你便会动手。”她声音清淡，不见半分波澜。

少年沉默下来。锁魔渊数不尽的岁月，迎接他的永远是刀剑、冷眼与无尽刑罚，从未有人愿意这样静下心，去分辨他本心善恶。肩头撕裂的伤口一阵阵抽痛，他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伤口处渗出暗红血迹，浸透破碎的玄色衣衫。

烟晓望见他不断渗血的伤口，微微蹙眉，自袖中取出一瓶疗伤仙药，向前递过去。

少年望着那只素净白皙的手，没有立刻接过，眼底满是戒备。

“只是疗伤的丹药，不含镇魔禁制。”烟晓看出他心底的顾虑，轻轻将药瓶放在他身侧的石台上，“此处结界，可以掩去你的魔气。短时间之内，仙宗之人寻不到这里。”

说罢，她转身走到山洞的另一边，背对着少年坐下。闭上双眼，闭目调息，运转灵力弥补方才损耗的修为。

山洞之内，只剩下瀑布流水潺潺的声响。

少年弯腰拿起石台上的药瓶，指尖摩挲冰凉的瓶身。他犹豫许久，才拔开瓶塞，一股清浅温润的药香漫开。丹药入腹，温和药力缓缓流淌周身，抚平经脉之中撕裂般的痛感，躁动的魔息也随之安稳几分。

他靠着石壁缓缓坐下，目光不受控制，落在不远处闭目调息的烟晓身上。月色透过水帘缝隙洒落，落在她的发梢与衣摆，勾勒出清冷柔和的轮廓。

云汀仙宗的少司，本该斩尽一切魔祟，如今却为了一个魔族，背弃宗门戒律，藏匿叛迹。

少年心底纷乱万千，分不清这究竟是一场幻梦，还是真实发生的际遇。

可安稳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

洞外，忽然传来数道御剑破空之声，还有同门弟子交谈的声音，顺着水帘缝隙传入洞中。

“少司奉命前来肃清魔气，人却不见踪迹，此处山谷我们尽数搜寻，不见魔物，也寻不到少司的踪影。”

“长老吩咐，务必找到少司，那魔物身受重伤，定然逃不远，仔细探查每一处山林涧谷。”

脚步声越来越近，神识的探查，一点点扫过这片山林。

洞内二人同时心神一紧。

烟晓倏地睁开双眼，眼底掠过一丝凝重。结界虽可遮蔽魔气，却挡不住高阶修士细致的神识排查。一旦被发现，私藏魔族的罪名，她无从辩驳。

少年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周身魔息险些再度失控，他抬眼看向烟晓，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涩然：“你把我交出去，一切罪责，便与你无关。”

烟晓抬眸看向他，月色落进她澄澈眼底。

“我既带你离开，便不会将你交出。”

话音落下，外面的神识，已经缓缓笼罩住这片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