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院被破的消息在三天内传遍了整个天师府。
府主震怒。戒律堂和禁院之间积蓄已久的矛盾被这颗火星点燃,在连续数日的闭门会议中彻底爆发。禁院守井人在满月之夜损失了井口封印和神血灵力,秦沧在井口被白芜的猎妖铳打穿了右膝,又被封印爆发的冲击波震碎了数根肋骨,被抬回禁院后一直昏迷不醒。他的副手周衍在事后被戒律堂传讯时交代了部分真相——禁院过去数十年间多次绕开戒律堂,私自将扣押妖怪直接投入井中,移送名单上的四百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有对应的伪造文书。秦沧经手的调令,至少有一半没有经过府主本人的审批。
韩渊在戒律堂当着三位长老的面,将陆清辉从禁院地牢里带了出来。秦沧的人在前一天深夜将陆清辉从藏书阁值班室拖走,关进了禁院地下牢房——不是戒律堂的禁闭室,是禁院内部的私牢。韩渊独自一人走进地牢时,陆清辉被锁在石壁上,白衣上全是鞭痕和符火灼烧的焦迹,脸上有血,但眼神和两个月前在山神庙大殿里说“弟子欠她一个真相”时一模一样。他看着韩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苦笑:“师傅,你来晚了。秦沧的审讯技术比戒律堂差远了,翻来覆去就问那几句——‘谁是你的内应’‘封印术式图你给了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内应是静虚真人。封印术式图是他三百年前画好的,我只不过帮忙传了个信。他不信,又抽了我几鞭子。我就问他——秦沧师叔,你守着那口井这么多年,井底封印上刻的落款你看过吗?他没回答。”陆清辉咳了一声,扯动了胸前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师傅,井底封印的落款是两个人。大禹,和天师府开山祖师。开山祖师知道神血不能窃取,所以他定的规矩是禁院守井人只能守护封印,不得汲取神血灵力。三百年前开始破坏规矩的是第三代府主。静虚真人是他的后代,为了赎罪散尽修为。我没有背叛天师府——是天师府背叛了自己。”
韩渊听完这些话,没有说“为师信你”。他拔出佩剑,一剑斩断陆清辉手腕上的禁灵锁,将他从石壁上扶下来,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肩上。然后他转身走向地牢门口,对守在门外的两个禁院术士说了两个字:“让开。”
禁院术士没有让。他们拔出了剑。韩渊没有拔剑——他只是一掌击碎了地牢的石门,碎石飞溅中带着陆清辉一步步走出禁院地牢。那两个术士最终没有敢拦他。不是怕他的掌力,是怕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和他在山神庙撤兵时一模一样——苍老,疲惫,但没有任何动摇。
当天下午,韩渊被府主停职调查。金徽令牌暂时收回,麾下所有弟子划归戒律堂代管。他交接令牌时对戒律堂首座说了一句:“陆清辉的伤需要三天恢复。三天后,让他自己选是走是留。”首座看着这个和自己共事几十年的老友,沉默良久,说:“你呢?”韩渊没有回答。他走出戒律堂,沿着山路一直走到天师府后山的悬崖边,在那里站了很久。远处是青石镇的方向,再往南,云层之下隐约能看到山神庙所在的那座山。
白芷和白茯被安置在山神庙后山的岩洞里。那是蓑衣以前藏身的地方,洞口被一株老松遮得严严实实,洞内干燥通风。婉娘把洞里的碎石清理干净,铺上干稻草和旧棉被,又在洞口种了几株夜光玫瑰,蓝色的荧光在黑暗中能照亮洞壁,又不至于刺眼。两个小蜘蛛精从神血中被救出来后一直昏迷不醒。她们的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血色,呼吸平稳,心跳规律,妖力波动也在婉娘每天两次的诊断中呈现出缓慢但稳定的回升趋势。但她们就是不醒。
“她们体内的神血残留比预期多。”婉娘收起诊断用的灵力探针,把它放回围裙口袋里,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静虚真人的手记里提到过,被神血封印的妖怪在封印解除后,意识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脱离神血的影响。身体恢复了,意识还在梦里。不是噩梦——更像是一种很长的沉睡。神血在她们体内残留的时间太久,意识已经习惯了沉睡的状态,需要慢慢适应苏醒。”她顿了顿,“我不知道这需要多久,但她们的身体在恢复——她们能听到我们说话吗?如果能的话,白芜每天跟她们说的那些话,她们应该都能听到。”
白芜每天傍晚忙完收容所的防务后,都会带着那坛还没喝完的桂花酿,坐在岩洞里,一边擦猎妖铳一边跟妹妹们说话。她说的话毫无逻辑,想到哪说到哪——“今天大山又在院子里垒假山了,他说要给你们雕两只小蜘蛛,结果雕出来长得像螃蟹,蓑衣笑了他一整天。”“小扫最近在帮你婉娘姐姐整理药材库,她把每种药的功效都写成了卡片,卡片上的字比白芷你当年给我写的信还工整。”“阿言说等你们醒了,她亲自下厨给你们做接风宴。我让她别做,她做的饭连表姐都嫌弃。但她说她可以做糖饼——她只会做糖饼。”
苏酒儿在战后的第三天就没再出过厢房。
不是她不想出——是婉娘不让。满月之夜她下井时用古玉碎片硬接祝融神血的冲击,右臂经脉里的蛇毒几乎被榨干,毒素反噬从手腕蔓延到了手肘。那不是黑色纹路,是真正的腐蚀——右手手臂的皮肤表面出现了好几条细密的黑色裂纹,和祝融心脏上那些被怨恨侵蚀的裂纹一模一样。神血的残余力量和蛇毒在她体内形成了拉锯战,谁也没赢,谁也没退。她的右手连筷子都握不住,每天早晨醒来时手指僵硬得像被冻住,要活动小半个时辰才能勉强弯曲。
阿言每天早上给她送药的时候都要在门口站好几息,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没事的”。推开门之后她会把药碗放在床头,然后开始叽叽喳喳地汇报今天谁训练成绩进步了、蝶七又送了什么情报、大山在后山发现了什么新石头、蓑衣昨晚又从竹竿上掉下来了——说到一半她会忽然停下来,因为苏酒儿用左手拿勺子喝药,右手垂在被子上一动不动,手背上的黑色裂纹在晨光下看得格外清楚。
“你盯着我的手看了好几息了。”苏酒儿把药碗放在床头,左手拿起收容所日志开始翻看今天的训练记录,“有话就说。”
“我没看你的手。我在看你的碗——我怕你又没喝完。你上次把药倒了一半在窗外,蓑衣那盆野菊被你浇死了。我不是心疼野菊,是心疼药,婉娘姐姐熬了两个多时辰——”阿言的耳朵越说越垂越低,最后整个趴在了床沿上,把脸埋在苏酒儿的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表姐,你的手以后能好吗?”
苏酒儿翻日志的动作没有停,但她也没有把手从阿言的视线里移开。阿言抬起头看着那只布满黑色纹路的手臂,想起了几个月前在花圃,苏酒儿被野猪妖撞飞后靠在木架上嘴角溢血,她跪在旁边哭得和现在一样难看。那时候苏酒儿跟她说“没死”,现在苏酒儿还是跟她说“没死”。但她知道,这两次不一样。上次是外伤,这次是经脉被掏空了——共工残魂在满月之夜后用沉默回答了大多数问题,唯一一次开口说的是“她的蛇毒在井底全部注入神血了,现在是反噬期,扛过去就好了”。反噬期要多久?共工没有回答。
苏酒儿把日志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小扫工工整整的字迹,记录了她这几天的各项体征数据——右手握力、蛇毒残留浓度、皮肤裂纹面积、每日服药剂量。所有数据旁边都备注了婉娘的诊断意见,最后一行是小扫自己用铅笔头画的折线图,折线末端有一个小小的箭头,指着“预计恢复周期:不少于一个月,不超过三个月。前提是停止使用毒素,保持经脉静养”。苏酒儿看完这行字,把日志合上放在床头,用左手拿起炭笔在小扫的预估后面批了两个字:“偏长。”然后补了一行小字:“但我不急。”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不急,然后半夜偷偷爬起来写作战方案。”阿言从被子上抬起脸,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睛,“你知道你昨晚上写了几页吗?小扫说你屋里的灯亮了大半夜,她起来给你换药的时候看到日志上多了好几页纸。你左手写字比以前右手写还难看,但她看懂了——你在写后续的碎片收集计划。你手都这样了还收集什么碎片?谁要敢不听话,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用反话骂他。”
苏酒儿把日志放在床头,换了个话题:“今天的训练谁盯的?”
“我盯的!蓑衣练了三十组匿形移动,通过率百分百。巧儿在反话干扰训练里成功让大山跑错了三次方向——大山现在听到秦沧的声音不会发抖了,但他会往反方向跑。小扫在测试新研发的便携式厄运触发装置,婉娘说可以做小到塞进纽扣里。大山在后山又拖了四块黑石头回来,说要把掩体墙再加厚一层。”阿言掰着手指一项一项报完,然后看着苏酒儿,“表姐,你把训练盯得这么紧,是不是天师府那边会打过来?”
“不是会打过来。是已经打过来了——不过是他们自己在打自己。韩渊被停职了,秦沧被戒律堂调查,府主在中间左右为难。天师府这几个月内顾不上我们。”苏酒儿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正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蓑衣在竹竿上甩尾巴,小扫在墙边记录夜光玫瑰的新数据,大山蹲在墙角垒他那座永远垒不完的假山,巧儿在他肩头用嘴整理翅膀上的羽毛,“我现在是恢复期。但收容所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的侦察组、小扫的数据分析、婉娘的装备研发、大山的防御工事——你们不是我的手脚,你们是我的手脚。我只是暂时少了一只右手,不影响整体运转。”
阿言的耳朵从垂着变成竖着,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苏酒儿床头那只空药碗,说:“那我再去给你盛一碗。婉娘姐姐说今天的药里加了新配方,比上次更苦,但效果更好。你要是嫌苦,我偷偷给你加一勺蜂蜜——别告诉婉娘姐姐,她说蜂蜜会影响药效,但我觉得不会。小扫说她查过资料了,蜂蜜和活血化瘀的药不冲突,只要不超过一勺就行……”
苏酒儿听着这只兔子叽叽喳喳的汇报声渐渐消失在灶房方向,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共工残魂在她体内沉默了很多天,今天终于翻了个身,声音比满月之夜前虚弱了不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本色:“你的手这样,接下来怎么打算?”
“先养伤。你把静虚真人手记的附录整理好了吗?反向封印术式的术式图复杂程度如何?”苏酒儿在心里回答,重新坐回床边,用左手翻开日志。
“术式图分三层——外层是封印稳固,中层是神血中和,内层是意识分离。你在井底已经完成了中层和内层的大部分工作,但外层——也就是把神血彻底从封印术式中剥离出来的部分——需要你恢复至少五成妖力才能启动。你手边现在有几片古玉碎片?”
“只有一片。满月之夜在井底用掉了三片——一片是山神庙带来的,两片是蝶七从采石场和清虚观废墟里找到的。现在三片已经全部和神血融合在一起,我手里只剩最后一片比较完整的碎玉作为备份。”苏酒儿从颈间取下那枚完整的古玉,它正安静地躺在她左手手心里,表面流转着金色的封印纹路。
“一片不够。当年大禹把妖力分成了好几份,散落各处。你要想恢复到能启动外层封印术式的程度,至少还需要两三片。”共工顿了顿,“但你右手现在这样,再强行融合碎片会把你的经脉彻底烧断。你必须在恢复期内找到不用自己承受反噬就能利用碎片妖力的方法——转移给其他人,或者用外部媒介承载。”
苏酒儿的手指在日志上轻轻叩了叩。她想起满月之夜前,她将一部分妖力分给了阿言的短刀、小扫的厄运袋和婉娘的毒藤幼苗——妖力共享。她们承受了一部分反噬,但反噬的程度比她自己吸收要轻得多,而且她们的妖力在融合了她的蛇毒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增强。这个思路可以继续放大。如果找到下一片碎片,她可以让白芜的短刀、大山的石锤、巧儿的传音藤蔓、蓑衣的匿形符牌都来分担。收容所的成员越多,可以分担的载体就越多,她一个人承受的代价就越小。她在日志上又加了一行字:“下一片碎片——集体分担。载体优化方案待讨论。”写完她用左手笨拙地拿起炭笔,在旁边画了一个括号,补充道:“(白芜可分担比例最高,其蜘蛛精属性与蛇毒同为水属。巧儿最小,只给一丝。)”
白芜坐在供桌边擦猎妖铳。铳身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她刚才在大殿门口听到了苏酒儿和阿言的对话——不是有意偷听,她的耳朵不争气。准确地说,是苏酒儿那句“你们不是我的手脚,你们是我的手脚”。她把铳机拆卸下来,用鹿皮仔细擦拭每一个部件,擦完之后又装回去,动作比平时更慢、更专注。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对正在垒假山的大山说:“明天开始,你的防御战术训练由我负责。”大山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垒完的青石。白芜拔出短刀在青石上轻轻一敲,刀背的蜘蛛纹在月光下闪了闪:“你的力气很大,但力气再大也得知道敌人会从哪个方向进攻。我教你格挡和反击,正好需要你这个吨位的陪练来试新招。”大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白芜回到后山岩洞时,白芷和白茯还在沉睡。她坐下来,那坛桂花酿还剩小半坛。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对着两个妹妹安静的脸,声音很轻:“今天苏酒儿说,她只是暂时少了一只右手。你们也是——只是暂时没醒。你们从小睡得就比别人沉,白芷每次下雨天都醒不来,白茯更是,上次被蛇咬了都不知道,还是我帮她把毒吸出来的。你们姐姐现在不做首席猎手了,现在给别人当副所长。那个副所长比首席猎手难做多了——首席猎手只需要杀人,副所长需要替别人分担。你们要是醒着,应该会很喜欢她的。虽然她做饭不放盐。”她把桂花酿放在石台上,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琥珀色的眼睛在夜光玫瑰的蓝光下微微发亮。岩洞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妹妹平稳的呼吸声,和白芜自己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下一句。
“……白芷,姐姐收到你编的同心结了。很丑。等你醒了再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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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
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