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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收容所的第一个房客(下)

大妖重生记

苏酒儿偏头看了她一眼。小扫的脸庞被夜光玫瑰的微光映出柔和的轮廓,银灰色的眼睛里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忽然意识到,小扫说“不敢睡”的原因可能不只是厄运。她不敢睡,是因为在过去的经验里,每次醒来都会发现有什么东西被自己毁掉了。碗、房子、信任、人命。而她今晚之所以坐在廊檐下看着那朵发光的花,可能是因为她发现这个地方被自己毁了东西之后,那个人只是说“正好可以分株了”。

  小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声音比夜风还轻:“苏酒儿大人。我活了这么久,你们是第一个给我红薯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帮忙分株的人。”

  苏酒儿沉默了很久。久到夜光玫瑰的光都暗了一轮,久到院子里的蟋蟀叫累了换了一只继续叫。然后她开口,语气和交代训练任务时没什么两样:“明天起,你的任务是观察每一朵花的生长周期。哪种花最容易受你影响凋谢,哪种花不受影响。每天记录,十天汇总一次。”

  小扫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说:“不要。”

  苏酒儿看着她。小扫缩了缩肩膀,小声解释:“我想说的是‘要’。但说出来了就是‘不要’。对不起。”

  “……你不用解释。我听得懂。”苏酒儿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一下,“记录的时候,把你每天的厄运发作次数也写上。包括你刚才打碎的那个杯子。”

  小扫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有裂纹的茶杯。她刚才喝桂花茶的时候,杯子在她掌心无声地裂成了两半。她没有告诉婉娘,只是悄悄把碎片收进了衣兜里。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我没有打碎它,”小扫轻声说,“它是自己裂的。”

  “我知道。”苏酒儿推开门,走进了黑暗中。

  第二天清晨,苏酒儿是被一阵奇异的香气唤醒的。不是花香——她在花圃里待了一晚上,已经对各种花香产生了一定程度的适应。这个香气是更复杂的,混合着焦糖的甜、面团的香,还有某种熟悉的、让人胃部不自觉收缩的食物气息。她睁开眼睛,发现阿言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这不像是阿言的作风。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晨光刚刚越过东边的山脊,把花圃染成一片金粉色。夜光玫瑰已经合拢了花瓣,取而代之的是迎着朝阳盛开的各色牵牛花,爬满了廊柱和篱笆。空气清凉而湿润,草地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

  灶房方向飘出的香气更浓了。她走过去,看到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白烟。推开门,里面的场景让她在门口站了整整两秒。

  婉娘系着围裙在灶台边摊饼,手边已经摞了厚厚一叠金黄色的煎饼。阿言蹲在灶口添柴,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炭灰,听到开门声抬头冲苏酒儿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小扫站在离灶台最远的角落里,正在把洗干净的野菊插进一个陶瓶——她的手很稳,瓶子里插了三枝花,每一枝都摆正了角度,显得认真而笨拙。

  “早啊酒儿!”婉娘头也不回地招呼道,手上的锅铲翻飞如舞,面糊在铁锅上均匀地摊开,边缘泛起细密的气泡,“昨晚睡得好吗?茅草有点扎人吧,我今天给你换个荞麦枕头,那个软。”

  “表姐表姐你醒啦!”阿言从灶口跳起来,举着烧火棍兴冲冲地报告,“婉娘姐姐说今天早饭吃煎饼卷野菜!我还帮忙生了火!小扫也帮忙洗了花!”她指着自己脸上的炭灰,得意地补了一句,“你看我干活多卖力!”

  苏酒儿看着她那张花猫一样的脸,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叠小山一样高的煎饼,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把脸洗了再吃饭。”

  “表姐你又嫌弃我!”

  “不是嫌弃。”苏酒儿走进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给她,“是怕你把炭灰蹭到煎饼上。”

  阿言接过水瓢,耳朵动了动,然后笑了——苏酒儿现在已经能分辨出她的笑和她的难过,虽然这两种表情在阿言脸上常常长得很像。她低头洗脸,水花四溅,耳朵被凉水激得直抖。

  早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煎饼卷野菜,配上婉娘自制的花蜜酱和腌萝卜。苏酒儿吃了三个煎饼,阿言吃了五个,连小扫都吃了一个半——虽然她还是坐得离其他人远远的,但至少和她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了。

  饭后婉娘带苏酒儿参观她的育苗区。中庭的木架上摆满了陶盆,每个陶盆上都插着标签,字迹工整而娟秀——“耐寒月季三号”“抗旱茉莉”“夜光玫瑰F5”“高蛋白菌菇实验种”。苏酒儿看着这些标签,忽然觉得它们和清虚观卷宗阁里的分类标签有某种相似之处——都是系统化的记录,都是反复试验的结果,都是一个人在某件事上倾注了全部心血的证据。

  “这些编号是什么意思?”

  “杂交代数。”婉娘蹲下来,捧起一盆标着“F5”的夜光玫瑰,手指轻轻拨弄花瓣,“F1是第一代杂交,F5是第五代。每一代我都会选发光最亮、花期最长的植株留种,再和另一株性状优秀的品种杂交。第五代已经可以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发光超过六个时辰了。”她抬头看着苏酒儿,碧绿的眼睛里映着玫瑰的荧光,“如果有一天妖怪们不用点油灯也能在夜里干活,不用生火也能看清路,是不是会方便很多?”

  苏酒儿低头看着那盆小小的玫瑰。花瓣上流动的蓝色荧光,像极了前世深海里的某些发光生物——那些生物通常都有毒。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指尖传来微微的麻刺感。

  “它有毒性。”

  “嗯,很微弱的神经毒素,对人类无害,但蚜虫碰到会麻痹。”婉娘点点头,语气里没有任何被拆穿的慌张,“这是F3那代意外产生的性状,我当时觉得有用就保留下来了。你觉得这个方向不对吗?”

  苏酒儿收回手指,看了她一眼。这个花妖培育发光植物的初衷是给妖怪当路灯,但在培育过程中发现毒素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淘汰,而是“有用就保留”——路灯能照明,也能毒虫。温柔和实用在她身上并行不悖。

  “没有不对。”苏酒儿说,“只是没想到你比看起来精明。”

  “我就当是夸奖啦。”婉娘笑眯眯地把花盆放回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骨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对了,你昨晚说的那个‘训练’,要不要在我花圃里划一块地方?后院后面还有一小块荒地,我之前一直没时间开垦,可以给你们当训练场。”

  苏酒儿看了她一眼:“你不怕我们把你的花毁了?”

  “怕啊。”婉娘诚实地说,“但你们要是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我这个花圃也藏不了你们多久。与其到时候一起被抓,不如现在多踩坏几盆花。”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反正是F5,踩坏了我再种F6。”

  苏酒儿没有说谢谢。她只是转身朝后院走去,路过育苗架的时候顺手拿起一盆标着“实验废弃”的枯苗,端详了两秒。

  “这盆怎么回事?”

  “啊,那盆是耐盐碱实验的失败品。我想培育能在盐碱地生长的菌菇,结果酸碱度没控好,全死了。”婉娘走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根系全烂了,没救了。我本来打算今天把它沤成堆肥的。”

  苏酒儿把花盆翻过来,倒出里面的土和枯死的苗根,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婉娘看着她的动作,有些困惑。苏酒儿把匕首放在花盆底部,用手指在泥土里翻了几下,找到一段还没完全腐烂的根须。

  “你做什么?”

  “实验。”苏酒儿把根须放在匕首旁边,重新盖上土,浇了半瓢水,然后把花盆放回架子上。她的指尖在盆沿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拍醒一个睡着的东西,“过几天看看。”

  婉娘歪了歪头,不明白一盆枯死的菌菇和一把生锈的匕首能发生什么反应。但苏酒儿没有解释,她也没追问。

  傍晚时分,苏酒儿在花圃的围栏边找到了小扫。银发少女正蹲在篱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那是婉娘给她找的旧账本,背面还有去年菊花的销量记录——认真地写着什么。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力道很轻,铅笔头短得几乎捏不住,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记录得怎么样?”

  小扫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本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合上本子,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才想起苏酒儿问了她问题。

  “今、今天记了三次。第一次是早上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个碗。第二次是帮婉娘姐姐搬花盆,走到半路花盆裂了。第三次是刚才……”她低头看了看脚边,声音变得很小,“我想摘一朵花送给你,花茎在我手里断了。对不起。”

  苏酒儿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那朵断掉的野菊,弯腰捡起来,插在自己衣襟上。“继续记录。次数、时间、发生前的感觉、发生后后果。越详细越好。”

  “嗯。”小扫点了点头,然后犹豫地问,“大人,记录这些有什么用?”

  “数据多了就能找到规律。”苏酒儿说,“有规律就能预测。能预测就能引导。你不是灾星,你只是还没学会控制自己的天赋。”

  “天赋。”小扫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颗从来没吃过的糖。这个词在她的舌尖上滚了一圈,被她小心地收进了喉咙深处。

  夜幕再次降临。花圃的石桌上又摆了一桌晚饭,这次比昨晚多了一道菜——婉娘用苏酒儿教的法子,把阿言在山上找到的几株野生蘑菇和花圃里的食用菌菇一起炖了汤,鲜得阿言连喝了三碗。季小晴给她们带的糙米饼已经吃完了,但花圃里有的是吃的——蒸红薯、拌野菜、菌菇汤、山药糕,样样管够。

  吃完晚饭,阿言爬到屋顶上喊苏酒儿上去看星星。苏酒儿本来不想去,但阿言的耳朵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小扫在廊檐下偷偷往她的方向看了好几眼,婉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笑眯眯地靠在门框上。于是她上去了。

  屋顶的茅草还留着白天晒过的余温,坐上去暖烘烘的。阿言躺在她旁边,耳朵摊开在茅草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含含糊糊地说:“表姐,我今天帮婉娘搬了好多花盆,累得前腿都酸了。”

  “兔子哪来的前腿。”

  “胳膊!胳膊行了吧!”阿言把狗尾巴草换了个方向叼,“表姐你总是纠我语病。”

  “是你语病太多。”

  “那是因为我被诅咒了嘛。”阿言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她翻了个身趴在屋顶上,用胳膊肘撑着上身,忽然伸手指向天空,“表姐你看!那颗星星是不是在闪?有点像小扫的眼睛。”

  苏酒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夜空里那颗星星确实在闪烁,银灰色的光芒忽明忽暗,频率和小扫紧张时眨眼睛的速度差不多。她没有说“像”,也没有说“不像”。

  “表姐,”阿言放下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说小扫什么时候会愿意和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等她记录完十天的数据。”

  “真的吗?”

  “不知道。”苏酒儿看着那颗闪烁的星,“但总比十天前近了一步。”

  “十天前她还不让我们靠近呢。今天已经能坐在廊檐下面看我们吃饭了。”阿言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耳朵懒洋洋地垂在茅草上,“表姐,你说我们的收容所会不会越来越大?”

  “什么收容所。”

  “就是我们这群人呀。”阿言掰着手指,“你、我、小扫、婉娘——四个了。说不定以后还会遇到更多无家可归的妖怪。到时候我们就需要一个名字了。”

  “不需要名字。”

  “为什么?”

  “名字会让事情变复杂。”

  “可是‘废柴收容所’这个名字很好听啊,”阿言自顾自地说了出来,“是表姐你上次随口说的——不对,那次你没说,是我在脑子里帮你想的。反正我觉得很好听。”

  “我没说过。而且废柴说的是你们。”

  “表姐你自己也是我们之一,所以你自己也是废柴。”阿言理直气壮地完成了这个逻辑闭环,然后滚到一边躲开了苏酒儿伸过来拍她的手。

  苏酒儿拍了个空,也没追。她坐在屋顶上,晚风从花田吹过来,带着夜来香的甜味和泥土的腥气。院子里,婉娘正在收拾碗筷,小扫远远地站在廊檐下,手里拿着那个裂了缝的茶杯——她没有扔,而是用一根草绳把裂缝缠了好几圈,缠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绳套。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又拿起来重新缠。

  远处山里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阿言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紧张——狼嚎来自很远的地方,远到不用放在心上。花圃的篱笆上,婉娘今天新种的一排驱虫草已经扎下了根,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着叶片。

  苏酒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她的巢穴周围没有任何活物敢靠近,方圆百里连只虫子都找不到。所有人都说那是凶神的领地,生人勿近。但没有人知道,有时候她会故意在巢穴外面的石头上撒一些食物残渣,让那些饿极了的野鼠和乌鸦来偷吃。她不会承认那是喂食——她告诉自己那些动物只是自己运气好,在她还没消化的空档偷到了东西。

  和现在完全不是一回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完全不是。

  “表姐,”阿言的声音从茅草上传来,带着困意,耳朵已经开始往脸上盖了,“你明天还会在这里吧?”

  “不一定。”

  “那我明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你还在不在。”

  “随便你。”

  阿言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含混的话,然后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苏酒儿继续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阿言的耳朵从她脸上拨开一点,让月光照在她的眼睛上。不是恶作剧——她只是觉得耳朵盖着眼睛睡觉可能会闷。

  从屋顶下来的时候,她在廊檐下看到了一小束野花。雏菊、婆婆纳、还有几朵不知名的小白花,用一根草茎扎成一束,放在她房门前的台阶上。花束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今天没有碎。——小扫”

  苏酒儿弯腰捡起那束花,拿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屋。她把花插在窗台上的空水杯里——杯子是小扫用草绳缠好的那个。花茎碰到杯底的时候,杯子纹丝不动。没有裂,没有碎,稳稳地站在那里,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杯子。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她在黑暗中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墙壁听的。

  “还行。”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