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长沙深秋的冷雨没完没了,雨丝斜斜砸在城郊货栈腐朽的木墙之上,滴滴答答,混着泥地里淡淡的铁锈气息。
一场大火烧尽我的家。
父亲只是寻常商户,无意间撞破城内恶绅私销冥器赃货的勾当,夜半便招来横祸。烈焰吞噬宅院,父母尽数殒命,满门皆灭,唯有我外出采买,侥幸逃得性命。
我走正道四处鸣冤,官府被钱财收买,乡邻畏惧仇家势力,个个闭口躲闪。告状无门,求告无援,我在黑市的流言里听见了陈皮阿四的名字。
尚未正式立足长沙的他,流传着早年闯荡江湖的旧说法——百文杀一人,万金平世仇。
他骨子里冷血狠戾,没有世俗那套是非三观。旁人的苦难冤屈,本入不了他的眼,情义吝啬得近乎没有,万事只依从自己的心意。可对于走投无路的我来说,这是仅存的一条路。
只是陈皮行踪诡秘,没有固定居所。我在长沙街巷辗转数日,四处打探,只要听见他名号的人无不色变,没有人敢吐露半分他的落脚之处。被逼到绝境,我探听到这处废弃货栈是他临时的据点,戒备森严,生人严禁踏入。
我没有筹码,没有钱财,只剩下一条命。于是我选择硬闯。
夜色沉沉,冷雨浸透单薄的衣衫,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我避开外围巡逻的人影,扒着残破的围墙翻跃进去,脚下杂草湿滑,还没来得及跨进院内主廊,暗处骤然扑出来几道黑影。
胳膊被铁钳一般的手掌死死扣住。粗糙的麻绳毫不留情缠上我的手腕,反向拧到身后,绳索勒进皮肉,尖锐的痛感一阵阵往上窜。我挣扎了两下,换来肩膀重重一压,膝盖被狠狠踹在泥水里。
冰冷混杂污泥的地面硌得骨头生疼,湿头发凌乱黏在脸颊,泥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哪里来的人,敢闯四爷的地盘。”手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杀气。
我没有哭喊,也没有求饶。眼泪早就在家破人亡那一夜流干了,眼底只剩下沉得化不开的恨意。
“带进去。”
两只手架住我的胳膊,半拖半拽将我往货栈深处的屋子押去。长长的过道幽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铁器、潮湿木头的味道,四下安安静静,手下每一个人都敛着气息。
最里面的房间悬着一盏煤油灯,昏黄摇曳的光晕,将屋内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那就是陈皮阿四。
他松松挽着袖口,玄色短衫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暗色痕迹,侧身坐在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摩挲一柄短匕首的刃口。刀刃被灯光映出细碎冷光,他的眉眼生得清俊锋利,好看,却不带半分暖意,一双眼淡漠得如同寒潭,仿佛世间万物,都只是供他旁观的布景。
手下猛地用力,将我往前一搡。我捆着双手,踉跄着重重跪倒在他面前三尺远的地上,泥水溅在衣摆。
屋子里一片死寂。
陈皮这才缓缓抬眼。
目光落下来,先是扫过我被麻绳勒得红肿破皮的手腕,扫过满身泥水、狼狈不堪的身子,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
雨水打湿我的鬓发,脸色惨白,嘴唇冻得泛青。历经家破人亡,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破碎,可偏偏没有怯懦的泪水,一双眸子漆黑透亮,盛满不肯熄灭的仇火。
见多了趋炎附势、谄媚讨好,或是吓得魂飞魄散的人,像我这样,身陷桎梏,一身狼狈,却直直抬着眼与他对视的,实在少见。
他唇角浅浅勾起一点弧度,那笑意没有温度,纯粹是几分玩味。匕首在指间轻巧转了半圈,刀锋嗡的一声轻响。
“胆子倒是不小。”他的声音不高,凉凉地漫在雨声里,“知道闯我这里,是什么下场?”
跪在冰冷地上,绳索磨得皮肉火辣辣地疼,我咬了咬发冷的下唇,一字一顿开口,嗓音被秋雨浸得沙哑:“我知道。我来找你,想请你帮我了结一桩仇。”
站在一旁的手下低声禀报:“四爷,这女子连日在城里四处打听您的下落。”
陈皮闻言,眼皮微垂,目光依旧锁着我。他并不急着答复,视线细细描摹我的眉眼。我生得清丽,此刻满身狼狈,那份脆弱破碎反而被放大,可骨子里面藏着一股执拗的狠劲。
这副模样勾起了他的兴致。
于他而言,无关之人的生死本不值得耗费心神。换做寻常贸然闯进来的外人,早已被拖出去处置。可眼前这个跪在泥水里的姑娘,太不一样。
“帮你报仇?”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疏离,“百文有百文的活,你拿什么付我?钱财?物件?”
我一无所有。家产被仇家尽数抄掠,家宅化为焦土。我能拿出来的,只有我自己。
“我没有银子。”我不躲闪他的视线,胸膛微微起伏,“我可以留在你身边,任凭你差遣。我能做杂活,能跑腿,但凡我做得到的,我都听你的。只求你,帮我杀了那个人。”
屋内静了片刻,窗外雨哗哗地落。1
这复仇戏看得我好紧张啊
陈皮盯着我,那双冷淡的眸子里面,漠然一点点褪去,浮起一层淡淡的、感兴趣的光。他身子微微前倾,隔着几步的距离,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没有伸手碰我,指尖依旧停留在那柄短刀之上。
“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接下一桩没有报酬的买卖?”
“我没有别的路。”我低声回答。
他久久看着我,煤油灯的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过了许久,他抬了抬下巴,对着旁边的手下淡淡吩咐:“绳子解开。”
手下皆是一愣,却不敢违逆,上前动手解开捆住我手腕的麻绳。绳索松开的瞬间,手腕上两道深深的红痕露出来,皮肉已经磨破,火辣辣地疼。
“我不会白白出手。”陈皮向后靠回椅背上,重新恢复那副闲散冷淡的姿态,“你暂且留下。能不能报这个仇,看你日后怎么做。”
我知道,这不是善意。只是一时兴起的玩味。我如同一件新奇的玩物,暂时留住性命。可哪怕只是这样,也已经是我求来的全部。
往后的日子,我便留在了货栈。
这里绝非温柔乡。陈皮性情乖戾,行事全凭心意,喜怒无常。他不会特意体恤我,脏活累活我样样要做,冷眼与呵斥更是家常便饭。可他没有为难我的性命。
暧昧总是滋生在那些没有言语的缝隙里。
有时深夜,他处理完外面的事回来,满身夜露寒气,看见我还坐在廊下,对着夜空发呆。他不会过来温言安慰,只是远远站在阴影里,安静看我片刻,丢下一句冷硬的话:“还不睡,等着仇人夜里来找你?”
有一回我擦拭他的匕首,指尖不慎被锋利刀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出来。我下意识攥住手指,没有出声。陈皮却看见了,几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力道很重,将我流血的指尖抬到灯火底下。他没有温柔的关切,眼神沉沉,盯着那道伤口。
“连一把刀都拿不稳。”他语气算不上好听,可却摸出一小罐伤药,丢到我的怀里,“处理好,别死在这里,你的仇还没报。”
他不会说软话,所有的在意,都裹在一层刻薄冷硬的外壳之下。
我时时刻刻记着血海深仇,一边隐忍待在他身侧,一边打探仇家的动向。我清楚,我于他,只是一时兴起。我不敢沉沦,却又逃不开那些近距离相处滋生出来的牵绊。
数月之后,时机成熟。
陈皮如约出手。
那一夜城里起了骚乱。作恶的恶绅,得到了他该有的结局。没有轰轰烈烈的公开审判,只是江湖式的了结,干净利落。
大仇得报。
站在深秋的晚风里,我站在一片黑暗之中,长久积压在心底的恨意轰然落空,没有想象中狂喜,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家回不来,父母回不来,复仇结束,我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回去的时候,货栈的屋内亮着灯。
陈皮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杯冷掉的茶。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我。我的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茫然,一身夜风吹得衣衫发凉。
“仇报完了。”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如今,你打算去哪?”
这是我必须面对的问题。我本就是为复仇而来,如今目的达成,按理我可以就此离开,远走高飞,重新过自己的日子。
可脚像钉在了原地。
过去这些日夜,那些带着压迫、试探、若有若无的纠缠,已经刻进骨血。我见过他杀伐狠绝的模样,也见过他为数不多流露出的一丝异样。我清楚他是恶人,骨子里冷血,没有世俗的道义,跟着他,前路只会是泥潭。
我慢慢走上前,站在离木桌一步的位置,没有回答去哪里的问题,反而反问他:
“你要赶我走吗?”
煤油灯火光摇曳,映在陈皮的脸上。他凝视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何时说过要赶你。”
他伸手,指尖没有碰到我的皮肤,就停在离我脸颊一寸的地方,带着危险的张力。
“你的买卖了结了,可你人,还留在我这里。”
窗外的冷雨又开始淅淅沥沥落下来。没有温情脉脉,没有安稳归宿。两个满身阴霾的人,就这样继续纠缠在长沙这座充斥腥风的城池之中。前路不明,善恶不分,只余下彼此之间,那份危险又感性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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