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姜若闲准时下班。
她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关掉电脑,把椅子推回原位。档案室里的灯是那种老式日光灯,关了之后还会闪几下才彻底熄灭,像一个人临睡前翻了几个身。
走廊里很安静。
白天的宏达大厦B座七楼,其实和普通写字楼没什么区别。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有隔壁办公室的人出来抽烟,有电梯"哐当"一声停在三楼,然后传来有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大概是电梯又卡了。
姜若闲走出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七楼的楼层指示灯。
灯灭了。
她忽然想起温知遥说过的那句话——
"夜班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
现在是下午六点十二分。
距离夜班还有三个小时四十八分钟。
姜若闲走出宏达大厦,站在路边。
夕阳把整栋楼染成了橘红色。七楼的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一天白班。工作内容:整理档案。状态:正常。"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夜班注意事项:不要回应任何声音。"
然后她关掉手机,往地铁站走。
晚上九点五十,姜若闲再次站在宏达大厦B座楼下。
天已经黑透了。
白天的宏达大厦看起来像一栋普通的老旧写字楼,但到了晚上,它变了。
外墙的白色瓷砖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有些脱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水泥,像一块块伤疤。电梯口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姜若闲站在电梯前,深吸一口气。
她按下了七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
铁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有什么东西,从走廊尽头走过。
脚步声很轻。
不是皮鞋,也不是运动鞋。
更像是——赤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姜若闲屏住呼吸,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五楼。
六楼。
七楼。
"叮。"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
灯管还是那盏闪的。
但姜若闲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往右走。档案室在右边,仓库在左边。
她先去档案室拿了记录本和笔。
记录本是那种最普通的硬皮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宏达后勤·值班记录"几个字。
姜若闲翻开第一页。
上面已经有几行字了。
字迹很工整,是温知遥的。
"8月25日,夜班巡查。C区状态:正常。C-047状态:活跃。"
"8月26日,夜班巡查。C区状态:正常。C-047状态:活跃。"
姜若闲翻到新的一页,在日期栏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合上记录本,转身往仓库方向走。
仓库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铁门,上面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钥匙孔。
姜若闲掏出温知遥给她的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
"咔哒。"
门开了。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不是空调的冷。
是那种从地窖里渗出来的冷,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铁锈味。
姜若闲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仓库里的灯是声控的。
她刚走进去,灯就亮了。
白色的灯光照在一排排货架上,纸箱堆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
姜若闲沿着货架之间的通道往前走。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空旷的房间里。
走到C区的时候,她停下了。
C区在仓库的最里面。
和其他区域不同,C区没有货架。
只有一片空地上,放着几个黑色的箱子。
和昨天看到的那个C-047一样。
姜若闲站在C区入口,低头看了看记录本。
上面写着——
"每隔半小时巡视一次,确认C区箱子状态。正常打勾,异常打叉。"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C区。
第一个箱子。
黑色,一米见方,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姜若闲蹲下来,仔细观察。
箱体完好,没有裂缝,没有液体渗出。
她在记录本上打了一个勾。
第二个箱子。
和第一个一样。
打勾。
第三个箱子。
打勾。
姜若闲松了口气。
看来夜班也没那么可怕。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耳边叹气。
姜若闲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
仓库里空无一人。
灯光明亮。
货架整齐。
什么都没有。
她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是空调的声音。
是灯管的声音。
是老旧建筑正常的热胀冷缩。
她转身继续往外走。
走了三步。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这一次更清晰了。
不是叹气。
是——
"姜若闲。"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很柔,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姜若闲的脚步停住了。
她想起了工作手册上的那行字——
"夜班巡查时,不要回应任何声音。"
她咬紧牙关,没有回头。
"姜若闲。"
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她感觉那个声音就在她身后。
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一股冷气喷在她的后颈上。
姜若闲的手开始发抖。
她握紧记录本,指节发白。
"姜若闲,回头看看我。"
那个声音说。
很温柔。
像妈妈在叫她。
姜若闲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她了。
自从妈妈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叫过她的名字。
她差一点就回头了。
差一点。
但她想起了银行卡余额。
233.41元。
如果她回头了,这份工作就没了。
如果这份工作没了,下个月房租怎么办?
姜若闲深吸一口气,迈开腿,大步往外走。
"姜若闲!"
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你为什么不回头!"
姜若闲加快了脚步。
"你答应过我的!"
那个声音在尖叫。
"你说过会回来看我的!"
姜若闲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知道那不是妈妈。
她知道。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回头。
想看看那个声音的主人。
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是妈妈。
她走到C区入口,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里还是空无一人。1
这夜班也太吓人了吧
但那些箱子——
那些黑色的箱子——
在动。
很轻微。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姜若闲转过身,冲出仓库。
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铁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盏闪的。
但姜若闲觉得,那盏灯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她低头看了看记录本。
手还在抖。
她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下了第一行字——
"C区状态:异常。"
然后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温知遥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
"喂。"
温知遥的声音很平静。
像她早就知道姜若闲会打这个电话。
"温姐。"姜若闲的声音在发抖,"C区……有声音。"
"什么声音?"
"叫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它说什么了?"
"它……"姜若闲咽了咽口水,"它说,让我回头看看它。"
"你回头了吗?"
"没有。"
"很好。"温知遥说,"你现在在哪里?"
"仓库门口。"
"别动。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
姜若闲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走廊里的灯还在闪。
她盯着那盏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不该留下来的。
她不该为了那一万二,把自己置于这种境地。
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合同已经签了。
钱已经预支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十分钟后,温知遥到了。
她穿着和白天一样的灰色衬衫,手里拿着那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
她看到姜若闲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你还好吗?"
姜若闲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温姐。"她说,"那是什么?"
温知遥在她旁边坐下。
"C-047。"
"它为什么会叫我的名字?"
温知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因为它在模仿。"
"模仿什么?"
"模仿你最想听到的声音。"温知遥说,"C-047是一种寄生型异常。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也没有固定的声音。它会读取你的记忆,找到你最脆弱的部分,然后用那个部分来引诱你。"
姜若闲沉默了。
"它读到了我妈妈。"她说。
"嗯。"
"它知道我妈去世了吗?"
"它不需要知道。"温知遥说,"它只需要知道,你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会想回头。"
姜若闲低下头。
"我差点就回头了。"
"但你没有。"
"因为穷。"
温知遥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理由,比任何驱邪咒语都管用。"
姜若闲也笑了。
虽然笑得很勉强。
温知遥站起身,把保温杯递给她。
"喝点水。"
姜若闲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
枸杞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丝甜味。
她忽然觉得,这个味道有点像妈妈煮的红枣水。
她低下头,把保温杯抱在怀里。
温知遥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过了很久,温知遥开口了。
"姜若闲。"
"嗯?"
"你做得很好。"
姜若闲抬起头。
温知遥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第一次夜班,能扛住C-047的引诱,不回头,不回应。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姜若闲的鼻子又酸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夸过了。
自从开始找工作之后,她收到的都是拒绝。
"暂不匹配。"
"感谢投递。"
"请耐心等待。"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
"你做得很好。"
姜若闲低下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温姐。"她说,"我能预支工资吗?"
温知遥愣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预支了吗?"
"我想再预支一点。"
"为什么?"
姜若闲想了想。
"因为我想买个好点的锁。"
温知遥看着她。
"什么锁?"
"门锁。"姜若闲说,"我想把家里的门锁换掉。"
温知遥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现金,递给姜若闲。
"先拿着。"
姜若闲接过来,数了数。
五百块。
"温姐,这——"
"算预支。"温知遥说,"从下个月工资里扣。"
姜若闲把现金收好。
"谢谢温姐。"
温知遥点了点头。
"走吧。今晚的巡查结束了。"
"结束了?"
"嗯。C-047已经安静了。"
"它不会再叫了吗?"
"短时间内不会。"温知遥说,"它需要休息。"
姜若闲跟着温知遥走出宏达大厦。
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姜若闲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
她忽然觉得,那盏灯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冷了。
至少今晚,有人和她一起守着。
温知遥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个包子。
"吃吧。"
姜若闲接过来。
包子是热的。
肉馅的。
她咬了一口。
很香。
温知遥看着她吃,忽然说:"明天晚上,我教你一些基本的防护方法。"
姜若闲抬起头。
"什么防护方法?"
"怎么在夜班的时候,不被那些东西缠上。"
姜若闲想了想。
"有用吗?"
"比穷管用。"
姜若闲笑了。
这是她入职以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她咬了一口包子,看着东方的天空慢慢亮起来。
她不知道明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至少今晚,她活下来了。
而且——
她还有工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