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陆沉靠墙站着,手心夹着那张黄符,指节发僵。桃木剑横在胸前,刃口朝外。他没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可眼角余光一直锁着神像残躯的腹部凹陷。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黑影,不是错觉。
雷声滚过之后,庙里静得能听见瓦片上积水滴落的声音。墨斗线绷在四角,未再震动。但罗盘还烫着,贴在胸口,像块烧红的铁片。
他闭了闭眼。
舌尖抵上颚,默数呼吸。一息,两息……心跳从耳根往下沉,回到胸腔。这是爷爷教的静心法,不靠咒,不靠符,就靠一口气吊住神。练熟了,能在阴气入体时稳住三息时间,足够拔剑、点符、后撤。
他再睁眼时,屋里还是那个破庙。
供桌塌了,香炉翻了,草堆霉烂,屋顶漏雨。一切如旧。可空气里的腥味重了些,混进雨水的土腥,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浊气,吸一口,喉咙发干。
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哭。
很细,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又像是风穿过裂缝的呜咽。但他听得出——是孩子的哭声。
不是嚎,也不是闹,就是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带着点委屈,又有点空,飘在雨声里,分不清方向。
他没立刻动。
先低头看了眼脚边。墨斗线依旧绷直,没震。说明附近没有大动静的阴物移动。但这不代表安全。有些东西不靠走,靠“附”。
他屏住呼吸。
哭声还在。
这次近了些。
他慢慢松开左手,摸向袖口。里面藏着一小段墨斗线,三寸长,随身备着应急。又用拇指蹭了蹭桃木剑柄,确认握得住。
不能待着。
这声音不对。不是人能发出的,也不是鬼该有的调子。倒像是……被人捏着嗓子模仿出来的。
可谁会在这荒庙外头,半夜学小孩哭?
他缓缓起身。
动作极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他自己都听见了。停下等两秒,哭声没停,也没变。继续。
右脚往前半步,踩在一块完整的青砖上。左脚跟上,避开碎瓦。每一步都试地,像之前那样。三年前在槐树沟,他踩塌过一口空坟,掉进去差点被尸气缠住神,自那以后,走路必先探虚实。
走到东墙边,他停了一下。
怀里罗盘突然一抖。
不是疯转,是轻轻跳了一下,像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掏出来看。现在看也没用,裂了的罗盘已经不准,只会乱指。他只凭手感,知道它在发烫。
哭声忽然停了。
庙里一下子只剩雨声。
他站着没动,手攥紧了桃木剑。
三息。
五息。
然后,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是从外面传来的。
不是飘的,是顺着风送进来的,清清楚楚,就在庙门外左侧,七八步远的地方。
他侧身,贴着墙挪向门口。
每一步,地面湿冷的气息就往上窜一分。脚心那抹青色又开始发麻,像是有虫子在皮下爬。他咬牙忍住,没去碰符灰。一张符画下去要耗半日气血,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门板倒在地上,半埋泥中。他蹲下,手指再次拂过刮痕——还是从外往里拖的痕迹。不止一道,至少三条,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间留下的。
他探头往外看。
黑雾压得更低了,贴着地皮,像一层灰黑色的苔藓。雨丝斜着打进来,在雾里划出无数细线。视线最多看清三丈,再远就是一片混沌。
哭声又响了。
这次更近。
就在门外两步。
他猛地抬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落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雾不动,风也没有。可那哭声就像贴着他耳朵响起来的,带着一股凉气,钻进耳道。
他退半步,背靠墙。
不是幻听。
也不是风声。
是真有东西在“哭”。
可这声音……太规整了。一声起,一声落,间隔几乎一样,不像活人情绪起伏,倒像是某种……信号。
他从袖中抽出那段短墨斗线,咬破指尖。
血比想象中慢,冻得血管都缩了。他挤出一点,混进线上的朱砂末,用指甲快速划了个“止”字纹。这是最简单的预警符,不成体系,但能感应到阴物靠近时的气流变化。
做完,他将线一端按在门框残木上,用碎石压住。另一端绕在左手小指上,轻轻拉直。
只要外面有东西接近,线会颤。
他右手握剑,迈步跨过门板。
脚落地时,泥水漫过鞋面。
冷。
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寒,像踩进了刚挖开的坟坑底。他低头看,脚下是一片荒草地,雨水积在低洼处,泛着油光,颜色发暗。
哭声还在。
这次从右边传来。
他转头。
雾里空荡荡。
可他看见了。
泥地上,有一串脚印。
很小,赤足的,脚趾分明,脚心浅浅的弧线都看得清。刚冒出来,就被雨水冲淡,可还没完全散,还能看出走向——朝着庙后去的。
他盯着那脚印。
不是新踩的。泥水还在往印子里灌,说明出现没多久。可正常脚印不会自己“出现”,只会被踩出来。
他慢慢往前走。
每一步,温度就降一分。呼出的气不再是白雾,而是凝成细霜,挂在睫毛上。手指开始发僵,桃木剑差点脱手,他用力握了握,才稳住。
五步。
十步。
脚印断了。
可哭声没停。
反而更清晰了。
就在耳边。
他停下。
左手小指上的墨斗线,突然绷直。
不是震,是拉。
像有人在另一头,轻轻拽了一下。
他没回头。
他知道不能回。
一回头,心就乱。心一乱,神就散。爷爷说过:“见鬼不可怕,怕的是你信了它让你看见的。”
他深吸一口气。
鼻腔里全是湿冷的土腥,混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他强迫自己往前走。
一步。
又一步。
庙后的荒地就在前面。雾更浓,雨更大。他的夹克全湿了,贴在背上,冷得像裹了层铁皮。
哭声忽然停了。
这一次,停得彻底。
连雨声都像被掐住了。
他站在荒地边缘,脚下一滑,踩进一个水坑。
水是黑的。
他低头看。
水面映不出脸。
只有一片浑浊的暗影。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笑。
很轻。
像孩子偷笑了那么一下。
他猛地抬头。
雾里,似乎有个影子。
很小,站得笔直,背对着他。
他没动。
左手小指一紧——墨斗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