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洛青悠的课本还翻在下午看的那一页。教室里安静下来,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同学们低头写作业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汇聚成一片白噪音。
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笔记本上那行刚抄了一半的水解方程式两个字被他描了又描,氢离子的笔画粗得像小学一年级写的字。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而他毫无察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张双层票据上的字迹。姐姐看到消息之后会怎么办?她今晚会不会去查赵恩常的更多资料?那个叫赵恩常的人跟赵凡诗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是不认识的话,为什么凡诗一开始听到名字的时候瞳孔会缩?他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在假装?
还有李小乐。下午那句"不切开看永远发现不了",是在说蛋糕,还是别的什么?她说话时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就像真的只是在评价那块奶油蛋糕。但洛青悠总觉得那个瞬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那么几秒。
"青悠?"
他的手臂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洛青悠猛地回过神,低头一看,是一支笔的笔尾——粉色的,笔帽上套着一个小兔子的橡胶套。
李小乐侧着身子靠过来,白偏黄的马尾辫垂在肩窝里,手里握着那支粉色圆珠笔,笔尾的兔子套正抵在他胳膊肘上。她指了指摊在自己桌面上的一本物理练习册,又拿笔尖点了点上面一道画着电路图的题目。
"青悠,这道题你帮我看看呗?电流表电压表的改装我还是看不懂。"
洛青悠眨了眨眼睛,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堆胡思乱想的残影。他低头看向小乐的练习册,那幅电路图上标着几个电阻值和电表的位置,旁边是李小乐算了一半的草稿,式子写得工工整整的。
但那些符号在他眼前飘来飘去,就是进不了脑子。
"嗯……"他盯着那幅电路图看了大概有七八秒,然后发现自己的视线根本没有聚焦。电阻值的数字模糊成一片,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半句:"这个……"
李小乐歪着头看着他,等了三秒,然后噗嗤笑了一声。
"喂,班长大人,你今晚状态不对啊。"她把练习册往自己那边拉了回来,"算了算了,我自己再琢磨琢磨。你盯着那幅图看了半天眼珠子都没动过,我怀疑你根本就没在看。"
洛青悠揉了揉眉心,把眼镜摘下来用校服衣角擦了擦:"抱歉……我有点走神。"
"看出来了。"李小乐拿起橡皮把那半截草稿擦掉,重新下笔开始算,"行了行了不打扰你,你继续走你的神吧。不过今晚的物理作业明天要交的哦,你待会儿别全空着。"
洛青悠嗯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他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本只写了两行字的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课本上。
但他花了二十分钟才把那道水解方程式抄完。
教室里另外几个角落也有人在小声讨论题目,笔尖划纸的声音、翻书页的窸窣声、偶尔一两声压着嗓子的笑声混在一起。
他把笔放下了,黑框眼镜被搁置在桌面上,他用手缓缓揉了揉眼睛,感觉面前一片迷茫。
剩下的一个多小时晚自习,他几乎什么都没做。作业本上只多了十几行字,数学卷子空着大半张。后排的赵凡诗偶尔抬头跟他打手势问明天体育课打不打篮球,他也只是摆了摆手,用口型说了句"再说再说"。
赵凡诗挑了挑眉没再追问,转头继续抄他的英语单词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同学们开始七手八脚地收拾书包,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此起彼伏的刺啦声。洛青悠慢吞吞地把那本几乎空白的笔记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了会儿呆。
"青悠,你走哪个方向?"李小乐已经背好了书包站在他桌边。
"剑桥巷,"洛青悠把拉链一拉到底,"跟你反方向。你走沿河路?"
"嗯。"李小乐把挂在包侧面的小兔子挂件正了正,"那明天见啦,别忘了物理作业。"
她笑着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白色偏黄色的马尾辫在她背后左右轻晃,很快就汇进了走廊上的人潮里。
洛青悠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然后背上书包从教学楼后门出去,拐上了通往剑桥巷的路。
夜晚的风比下午凉了不少,带着郊区特有的草木气息。剑桥巷这一带是老居民区,街道窄,路灯也是旧式的暖黄色灯泡,间隔很远才有一盏。沿路两排老旧的居民楼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大部分窗户都已经暗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洛青悠走在人行道上,脚步比平时慢一些。他路过一栋楼下的时候,二楼窗户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一个女人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隔着一层玻璃显得很远。
他把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手指有些不安的动着,最近的离奇事件实在太多,他的思考时断时续。
走到剑桥巷尽头拐弯的地方,洛青悠站住了。
前面那片老槐树的阴影底下,昨天凌晨姐姐说看到过模糊人影的位置。现在那里空荡荡的,路灯的光在地上投出一个完整的亮斑,树影在风里轻轻摇晃。
但他还是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加快了脚步,拐进了自己家所在的那栋楼。楼道灯已经彻底坏了三盏,只剩一楼和四楼的还在苟延残喘。洛青悠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摸上三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稳了稳,拧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开灯。
"姐?"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他摸索着按开客厅的吊灯,光洒下来的瞬间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姐姐的笔迹:"我回司里一趟,晚点回来。粥在锅里自己热。"
洛青悠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空白的。他把纸条放回茶几上,没去热粥,坐在沙发上发呆。
与此同时,隔着小半个城区的另一栋老楼里,赵凡诗正在家门口换鞋。
他住的那片小区比剑桥巷还要旧一些,单元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他摸黑爬上四楼,钥匙在兜里掏了半天才摸到,开门的时候里面透出来一股淡淡的烟味。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靠窗的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窗台大敞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那人手里夹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赵凡诗把书包放进自己房间,然后走出来靠在客厅门框上。
"爸。"
窗边的人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赵凡诗的视线落在他父亲夹着烟的手上。那只手的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在台灯的光里泛着黯淡的痕迹。赵父这个人在外面看起来很普通——个子中等,长相普通,身上常年穿着深灰色的外套,走在人群里三秒就会被淹没。
但赵凡诗知道,他父亲有些晚上会出门,回来的时候外套上沾着潮湿的泥土味,鞋底边缘有时候会嵌着一种奇怪的灰白色颗粒。他从来不问。
"爸,"赵凡诗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今天有人问我了。问赵恩常是谁。"
窗边的人动作顿住了。烟悬在半空中,灰白色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段,终于承受不住断落下来,飘进窗外的夜色里。
赵父把烟按灭在窗台上,转过身来。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深陷的眼窝底下有两道重重的青灰色,眉间刻着一道竖纹,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铺在他疲惫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分明。
"谁问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我同学,洛青悠。"赵凡诗盯着他父亲的表情,"我们班的班长,平时跟我玩得挺好的一个。"
赵父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赵凡诗捕捉到了。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从窗台上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映着他的眼睛,瞳孔里有一点微微的光,过了一会儿后,他才说:“不知道。”
赵凡诗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带上了急躁:"爸,你总是这样,我一问你有关家人和以前的事情,你就一问三不知。我十岁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之前的记忆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赵父吐出一口烟,烟气在月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团。
"我头上这道疤,"赵凡诗偏过头,把耳后的头发撩起来,那道从耳垂延伸到发际线的淡色疤痕在台灯的光里若隐若现,"是怎么来的?我问过你多少次了,你每次都说是小时候摔的,但哪个摔跤能摔出这种形状的伤?"
烟又升起来,在月光里卷曲、散开。
"还有,"赵凡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为什么您从上高中开始就让我多接近李小乐?您以前从来不关心我跟谁做朋友。但高一开学的时候您反复叮嘱我,要跟那个李同学走近一点,最好能当朋友。为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把墙上的旧挂历吹得哗啦响了一声。
赵父把第二根烟按灭在窗台上,双手撑住窗沿,微微弓着背。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银白色的边。他低着头看着窗台下那片空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来,看向赵凡诗。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只暴露在光线里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东西——疲惫、警惕、还有一点赵凡诗读不懂的说不清的情绪。
"不该问的东西,"赵父开口,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沙子里往外掏,"你就别问。"
赵凡诗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父亲抬手制止了。
"这种事情,"赵父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在月光底下微微闪动,"只要去办就好了。你只要按照我说的,跟那个李同学保持好关系,其他的一概不需要你操心。"
他顿了一下,从窗台边直起身来,深灰色的外套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掀动。
"还有,"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度,"今天问你问题那个洛同学——你得小心他。还有他姐姐。"
赵凡诗愣了一下:"洛青悠他姐?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赵父转过身重新面对窗户,背对着儿子,留给他一个被月光勾勒得模糊不清的轮廓,"你记住就行了。好了,去洗澡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赵凡诗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那道轮廓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只有烟头的红光偶尔闪一下。他想再追问,但喉咙里的话转了转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关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
门合上之前他听见客厅里父亲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胸腔里压着的一团东西终于被吐出来了一点点。然后是火柴划燃的声音,又一根烟点起来了。
赵凡诗把自己扔在床上,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小时候住进来就有,这么多年了也没修。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摸到耳后那道疤,指尖沿着疤的痕迹慢慢滑过去。
粗糙的、微微凸起的皮肤触感从指腹传来。
他闭上眼睛,试图从记忆深处捞起任何十岁之前的画面。但什么都没有。那些年像被人拿橡皮擦干干净净地抹去了,只留下一片光滑的空白,边缘处连一点擦痕都没剩下。
只有这道疤。像是被人留在那里的一枚书签,标记着某段被翻过去的故事。
赵凡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墙那边传来父亲踩灭烟头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客厅灯关掉的咔哒声,然后是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往卧室的方向走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却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