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魔神渊的封印早已化作世间最安稳的屏障，而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惨烈血战，也渐渐被岁月掩埋，成了茶楼酒肆里供人消遣的传奇。

这日傍晚，天降微雨。

京城最繁华的“醉仙居”二楼临窗雅座，坐着三个戴着斗笠、面容隐在阴影中的男人。桌上摆着几壶烈酒，酒坛子已经空了大半。

“听说了吗？当年天玹宗那位女剑修，可是个奇女子啊！”

一楼大堂里，醒木一拍，说书人那抑扬顿挫的声音穿透了木楼板，清晰地传到了二楼。

楚澜端着酒碗的手猛地一顿。他和壬渊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说书人讲的，可是当年魔神渊的旧事？”壬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没想到，我们拼死拼活保下来的天下，如今倒成了他们嘴里的闲话。”

“嘘，听下去。”沈砚舟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给自己斟满了一碗酒。

一楼的说书人正说到高潮处，折扇一挥，叹道：“想那魔神渊中，邪神何等恐怖！可段姑娘为了天下苍生，竟不惜燃爆内丹，以身献祭，硬生生将那邪神封印！这等大义，实在令人敬佩！”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和唏嘘声。

楚澜听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他仰头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楚。

“不过嘛……”说书人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市井的八卦与惋惜，“可惜啊，真是可惜！”

“先生，可惜什么？”台下有看客好奇地问。

“你们想啊，段姑娘这般惊才绝艳的女子，为了天下献出了自己，就这么香消玉殒了。当年陪着她出生入死的那两个魔族兄弟，还有那个沈大侠，如今不也还是孤身一人？这岂不是成了个孤家寡人的鳏夫？”

此话一出，二楼雅座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楚澜和壬渊的脸色同时变了。他们震惊的，不是说书人敢拿段凌月开玩笑，而是——

“他……竟然没有否定？”楚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砚舟

是啊，世人都说段凌月是为了天下大义而死，可在这说书人嘴里，他们与段凌易、与清岚之间那些生死相托的羁绊，竟然没有被世俗的偏见所抹杀。

“正邪不两立……”壬渊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我们毕竟是魔族，是世人眼中的邪祟，世人难道不该恨我们入骨吗？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竟然认同了我们？”

楚澜握着酒碗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了段凌易，那个为了护妹妹而被他亲手震碎灵脉的少年。他本以为，世人只会将他视为杀害段凌易的凶手，却没想到，在这说书人的口中，他竟成了段凌易的“未亡人”。

而壬渊的心里，更是翻涌着滔天的巨浪。他想起了清岚，那个为了封印邪神而化作石像的男子。他本以为，自己这个魔族叛徒，连提他的资格都没有。可如今，世人竟然将他和清岚的名字，与段凌和沈砚舟月并列在了一起。

“不算鳏夫，也不算孤家寡人。”

一楼的说书人摇了摇折扇，语气笃定地纠正道：“你们懂什么？当年在破庙那场血战，沈大侠为了护她，可是连命都差点丢了。后来在魔神渊外，沈大侠跪了整整三天三夜，连命都不要了！虽说是没来得及拜堂成亲，没个明面上的名分，但在咱们江湖儿女的心里，沈大侠就是她的道侣！他们俩，早就生死相许了！”

“轰——”

窗外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了沈砚舟那张早已泪流满面的脸。

“道侣……”

沈砚舟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纸打磨过。

他想起破庙里她推开他时的决绝，想起她震退他们时那句“活下去”，想起她化作漫天流萤时，那双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他们的眼睛。

原来，在世人眼里，他们早已是生死相许的道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算什么道侣？

真正配得上她、真正被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是青岫啊。

那个为了她甘愿背负叛徒骂名、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的青岫。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连提都不敢提的青岫。

“青岫……”沈砚舟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你才是她的道侣……我只是个连她的真心都不敢奢望的懦夫……”

楚澜和壬渊沉默地坐在他身边，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沈砚舟的心里，永远横亘着一个叫青岫的名字。那是段凌月用命去守护的人，也是沈砚舟用尽一生去仰望的人。

雨，还在下。

醉仙居里的说书人还在讲着那段凄美的传奇，而二楼的三个男人，在烈酒与眼泪中，敬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敬了那个永远留在魔神渊里的姑娘，也敬了那个她至死都没有说出口的名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