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左手并没有落向女孩的脖颈,而是猛地反转,五指成爪,狠狠刺入了自己左眼眶那片虚无的黑暗之中。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滚出。他不是在攻击自己,而是在用仅存的人性,死死扼住那只猩红之眼的咽喉。
掌心的猩红之眼疯狂地跳动着,红雾如沸腾的岩浆般从他指缝间溢出,灼烧着他的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仿佛只要他稍微松开手,就会瞬间将眼前这个女孩连皮带骨吞噬殆尽。
“你的眼睛……在哭。”女孩仰着头,看着林默痛苦扭曲的脸,那双古老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属于孩童的茫然。
“它不想吃你。”林默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颤抖,“它只是……太疼了。”
他猛地抬起头,右眼清明,左眼黑洞,掌心的猩红之眼却在这一刻,被他硬生生地按进了自己的心口。
“我不还。”
他盯着女孩,一字一顿地说。
“这债,我不还。”
女孩愣住了。她张开双臂的姿势僵在半空,那双看透了百年沧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
“你说你是‘因’,也是‘果’。”林默一步步向前逼近,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泥地便龟裂一分,“但你忘了,‘因’是人种的,‘果’是人结的。他们把你埋在这里,把你变成‘桩’,不是因为你生来就是债。”
他走到女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因为他们怕。”
“怕这地底下的东西,怕报应,怕死。所以他们把罪孽种在你身上,让你替他们扛着。”
林默缓缓蹲下身,与女孩平视。他伸出那只布满红痕、几乎要被灼穿的左手,轻轻覆在了女孩的心口。
“现在,我把这‘因’拔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从女孩的身体里传出。
那根连接着地基、贯穿她身体的红色“债”线,在林默的掌心下,寸寸崩断。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古老而沧桑的眼睛里,属于“活人桩”的宿命感如潮水般退去。她脸上的泥污剥落,露出底下苍白却鲜活的面容。她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属于五六岁孩子的叹息。
“……谢谢。”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晨雾。那些被镇压在地基下的、无数扭曲的人形,也随着红线的断裂,发出了无声的哀嚎,最终化作点点荧光,融入了泥土。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女孩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猩红之眼,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像是被烫过的疤痕,横亘在掌心。
左眼眶里的空洞感还在,但那种贪婪的、想要吞噬一切的饥饿感,却消失了。
他赢了。
不是靠吞噬,而是靠拒绝。
林默转过身,走向厂房的大门。身后,那座废弃了十几年的老纺织厂,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仿佛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走出大门,天边刚好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口袋里的铜铃,再也没有响过。
林默摸了摸掌心的疤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第三笔债,清了。”
他抬起头,看向城市苏醒的方向。
“接下来,该去找种下这‘因’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