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默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他没有坐在塑料凳上,而是站在早餐店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根从杂货铺老太婆那里顺来的、还没点燃的线香。
香是白的,没有味道,摸上去却像人的指骨,冰凉刺骨。
七点整。
男人来了。
他牵着一个女孩。
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裙子,手里抱着一个掉了毛的兔子玩偶。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也没有起伏。
最让林默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却像两口枯井,里面没有光,没有神,甚至没有“看”这个动作。她只是睁着眼,任由男人牵着,像一具被提线的木偶。
男人把女孩带到林默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林先生,”男人的声音在发抖,头死死抵着地面,“求您,救救她。”
林默没有扶他。
他蹲下身,视线与女孩平齐。
女孩没有反应。她的目光穿过林默,落在更远处的虚空里,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林默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孩的额头。
冰凉。
不是活人的温度,也不是死人的寒冷。
是一种……空。
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内核的壳,风一吹,就会发出呜呜的哀鸣。
“她丢了多久了?”林默问。
“三年,”男人抬起头,满脸泪痕,“从借命那天起,她就再也没叫过爸爸。”
林默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昨晚收下的那个巴掌大的纸人。
纸人依旧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草纸轮廓。可当它暴露在晨光下时,林默能感觉到,它在微微颤抖,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它本该在的地方。
“站起来。”林默对男人说。
男人慌忙起身,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林默走到女孩面前,单膝跪地。
他把纸人举到女孩眼前,轻声说:
“回家。”
纸人没有动。
林默闭上眼,左手掌心微微发烫。
那只闭合的猩红之眼,在皮肤下缓缓睁开一条缝。
一缕极淡的、肉眼不可见的红雾,从他的掌心溢出,缠绕上纸人的身体。
纸人开始颤抖。
然后,它动了。
它像是有生命一般,从林默的指尖挣脱,轻飘飘地落在女孩的额头上。
下一秒——
纸人融化了。
不是燃烧,不是消散,而是像一滴水落入泥土,无声无息地渗进了女孩的眉心。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怀里的兔子玩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眼睛,那两口枯井,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林默没有停。
他伸出左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猩红的线,从他指尖延伸出来,精准地刺入女孩的眉心。
那是“债”的线。
是那个男人用命换来的、本该属于女孩的“人”。
林默的手指,在虚空中飞快地勾、挑、缠、绕。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在缝补一件破碎的衣裳。
一针,缝住她的“魂”。
两针,勾回她的“魄”。
三针,缠住她的“念”。
四针,系上她的“情”。
男人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女儿,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
林默的额头渗出了汗。
这不是体力活,这是“心”的消耗。
每一针,都在抽取他掌心里那只猩红之眼的力量。
他能感觉到,那只眼睛在贪婪地吞噬着什么,又在痛苦地吐出什么。
它在“还债”。
用那个男人丢掉的“人”,来填补女孩的空壳。
最后一针。
林默的指尖,停在女孩的心口。
他抬起头,看向男人。
“叫她。”
男人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劈中。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发不出声音。
林默没有催他。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掌心的猩红之眼,微微跳动,像是一颗即将停止的心脏。
男人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嘶哑的、破碎的呼唤:
“……囡囡。”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低下头,看着掉在地上的兔子玩偶。
然后,她弯下腰,捡了起来。
她抱紧兔子,抬起头,看向男人。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像清晨的露水,折射出一点点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
她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
“……爸爸。”
男人的膝盖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他抱住女儿,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像是把这三年的压抑、痛苦、绝望,全部呕了出来。
林默站起身,后退一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猩红之眼,已经闭合。
可皮肤下,却多了一道极淡的、灰色的纹路。
像是……一道疤。
他知道,这是代价。
他替那个男人“还”了“人”,可这笔债,并没有消失。
它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单纯的“收债人”。
他成了“债”本身。
林默转过身,背对着那对父女,走向巷口。
晨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像是……背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风忽然起了。
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巷口那串红纸钱。
叮铃——
叮铃——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刮过玻璃的细碎声响。
而是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了一下铜铃。
林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知道,第一笔债,已经清了。
可第二笔债,已经在路上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阳光很刺眼。
可他的影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像一个,真正的人。3
我爱太太,这章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