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现在终于明白杨涵博为什么说,他和自己这个衰小孩有很多相似之处:不仅仅是物料和游戏的时候站在边边上;有几次他坐在折叠桌旁边的时候,听到公司的几个工作人员说,“杨涵博这个物料表现力不是很好”“杨涵博这段没什么意思”“杨涵博这段删掉删掉”
有时候别的工作人员会反驳,但总有其他人说“他人气就那样,无所谓”就像仕兰中学里的路神人,没有人会发现他哪天从身边消失。
有时候他想反驳两句,因为和杨涵博一起看夕阳的那几天,他真的觉得这是一个温柔又幽默的小孩。
“杨涵博不是无聊的小孩。”他每次都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杨涵博练习完之后和他一起到天台坐一会儿,他们一起看了晚霞。路明非不知道杨涵博坐在天台上的习惯是不是跟书里的自己学的,但是两个人一起坐在写字楼上吹着风的感觉,真的让他很难忘。
第十二天的时候,杨涵博问起路明非是哪里人,路明非说自己来自一座南方的小城。
“那你应该还没有吃过正宗的重庆火锅吧”
“好像确实没有”
“走知行哥,我带你去吃火锅,就当报答你帮我录跳舞视频了”
“………好”
两个人来到了不远处的一家火锅店,路明非跟他走进门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他愣了一秒。
杨涵博轻车熟路地坐下,接过菜单,嘴里念叨:“毛肚要烫几秒不能久,鸭肠要卷起来就得捞,鹅肠也是……”他一边翻菜单一边抬头看路明非,“哥你能吃辣吗?重庆人都是吃辣长大的,你要是受不了可以点鸳鸯锅。”
路明非说:“不用,就辣的吧。”
杨涵博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然后低头继续点:“那就红油锅,加一份毛肚、一份鹅肠、一份鸭血、一份贡菜……”他报菜名报得很顺,像是已经吃过很多次。路明非坐在对面,看着他说话的时候兔牙若隐若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像某个他不认识的版本的自己会经历的事。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路明非夹了一片毛肚,杨涵博在旁边说:“七上八下,别太久。”
路明非数了七下,捞起来放进嘴里。烫,辣,但脆。
杨涵博没看他,给自己涮了一片鹅肠,低头吃掉,含含糊糊地说:“是不是比你以前吃过的好吃。”
路明非说:“嗯。”
杨涵博笑了一下,又给他夹了一片毛肚:“是吧?那你多吃点,以后不一定吃得到了。”
“如果有下次,我请你吃。”路明非一边低头吃鸭肠一边说。
终于在路明非到达这个世界十五天的时候,路明非觉得自己真的该走了。
这天的早上,娱乐公司刚好要给练习生拍物料。这次的物料是一个采访,轮到杨涵博的时候,路明非关掉了自己的耳机。虽然他手上还在操作着《星际争霸》,但是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在物料拍摄那里了。
杨涵博的问题里有一个是“你为什么喜欢看龙族”
“其实我是那种不会情绪外放的人”
“除非有时候真的忍不住”
“也是一个非常好面子的人。比如说在学校中午,一般不会去吃饭。为什么呢?因为怕一个人在食堂走着会非常尴尬。所以就不会去吃饭”
“因为《龙族》他的主角,我能在他身上找到那种相似之处。比如性格上的相似之处。”
“我记得原文中有段描述是这样的,他是说的是上台演讲,结果开头讲了个笑话,但是呢,却被制止,最后只能落荒而逃嘛”
“我可能还比不上他。我不敢去演讲”
“我其实特别喜欢一句话,一句关于这本书的评价,”
“大概说的是,大概说的是青春好面子什么的,但是呢,却又不能和书中一样,会有作弊的代码”
“现实是要靠自己一步步去打拼的嘛”
“我其实特别想拥有一个能力嘛,就是时光倒流,因为这样的话就可以把一段时间变成很长的时间,够我去把一个东西练得很好”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我有这个能力,我把这节课倒退100遍,我去练习”
“我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
路明非打游戏的手停下来了。他听到第一句的时候,想到了他在仕兰中学,第一次在卡塞尔学院的食堂是,他是怎么从说说笑笑的人群里,找到那个属于自己的角落。
还有他在卡塞尔学院不知道如何通过考试的时候,他的心里也在想能不能倒退一百遍,能不能让他 重复的去练习。
路明非把游戏机放下,沉默地对着桌子。
路明非不是衰小孩,杨涵博也不是;路明非是s级,杨涵博也是。
不是因为他生来就是,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下午的时候那些工作人员又在讨论物料的剪辑。一个工作人员说:“杨涵博这段采访好无聊,要不要删掉一点”
“杨涵博才不是无聊的小孩”坐在折叠桌后面,几乎一言不发的外包人员竟然掷地有声地说出了这句话。
虽然路明非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但是工作人员还是齐齐侧目,他们几乎没关注过这个来了没几天的外包人员,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说这么一句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是没再说话,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了。
晚上的时候,路明非和计划的一样去往之前来过许多遍,又踩过无数次点的舞蹈三,他熟练地把那块地砖从地上撬起来,上面还有一条裂缝。
他低下头,手指搭在那条裂缝上的时候,最先涌上来的不是画面,是一种身体深处的知觉。像站了很久之后膝盖传来的酸胀感,沿着骨头缝隙慢慢扩散,不疼,但重,像一个人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了同一块地面。他感觉到自己蹲在那里,手撑在地砖上,掌心的温度被木纹一点点吸走。那是一种长时间的、不属于他的疲惫,沿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爬上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些东西。不是完整的画面,更像是一些被存放在木头纹理里的残像——杨涵博蹲在食堂角落,手指捏着筷子,旁边的声音忽然变大,他的拇指在筷子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回指尖底下。路明非感觉到自己的胃缩了一下,那种不想被人看见的、却偏被看见了的不舒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沿着他的肋骨内侧慢慢浮上来。然后画面变了,他发现自己站在机场到达大厅,冬天的风从出口灌进来,他的羽绒服没有拉紧,风从领口钻进去,贴着皮肤走的。他等了很久,没有人来。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口袋里慢慢变冷,指尖碰到了钥匙和手机,但没有拿出来。他自己打车回去的。车上的暖风开得很足,但他的手指还是凉的。然后是练习室的夜晚。膝盖接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不是他自己的膝盖,是另一个人的——旧伤的边缘被压到了,疼是闷的,不像刀割,像水渗进裂缝里,表面看不出来,但里面全湿了。他听到一个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不属于他的声音,小得像是怕被自己听见:“要是能倒回去一百遍就好了。”最后,他的面前出现了那本旧旧的龙族,他趴在地上手甚至能摸到书页的触感。
这些都是属于杨涵博的记忆。
路明非蹲在练习室的黑暗里,手指还搭在那条裂缝上。他没有哭,但他觉得那面墙在他的视线里模糊了一瞬。他低下头,闭了一会儿眼睛,那些残像没有完全退去,它们像水渍一样留在他的意识底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瞬间的软——那不是他的旧伤,是地砖记住了另一个人太久,那个重量通过他的手指传上来的时候,把他的膝盖也压了一下。他把地砖包好放进背包里,站在黑暗中,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洞,然后走了。
路明非回到自己的住处,把那块地砖收起来。他没有立刻躺上床睡觉,而是打开了手机,在搜索框里搜索了杨涵博的名字 。这一次,他不想再从别人的叙述里,从地砖的裂缝里,从走廊的折叠桌里了解这个小孩了。他要亲自去看看那些有关这个孩子的记录。
路明非对现在的手机其实不太了解,他按照各种各样的指示和攻略下了好几个软件,终于在一个粉色的视频软件和一个音符样式的软件看到了这个长着兔牙的小男孩,他在2022年7.20日公开;他在考核结果没公布的时候会扭扭自己的身子对队友说,恭喜你哟,结果两个人都没被选上;他下了飞机之后被工作人员,丢在机场3个小时不哭也不闹;他有时候会和一个队友一起上表演课,在课上表演一些幼稚又好笑的小剧场;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粉丝整理的个人信息帖。里面写着他的生日、他的兴趣爱好、他喜欢的颜色、他的习惯。路明非把那个帖子从头滑到了尾,然后停在了“生日:6月8日”那一行。
他猛然间想起,工作人员早上说的什么“高会”,他又搜索了一下,发现原来是一个可以给自己喜欢的练习生充钱的软件,其实路明非不懂追星,他也算不上粉丝,他只是希望,这个小孩有一天看到自己这个叫“高会”的指标高了一点知道,多一个人在默默关注他,多一个人希望他成功。工作人员提到他的时候,不再会说那句:“他人气不高,无所谓。”路明非一开始还没弄清规则,也不知道软件在哪里下,捣鼓了半天,终于把这个软件下到了自己的手机上,顺便嘟囔了一句:“平行世界的软件怎么这么难用,比执行部的加密终端还难搞。”又好不容易电子支付了高会所需的金额。电子支付对于一个从2010年来的19岁少年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这个高会里,他又看见了男孩养的两只鹦鹉,这两只鹦鹉和他一样有活力有朝气,他喜欢给 自己的鞋带绕两圈,再打结……
“杨涵博是最棒的小孩。”路明非小声地对自己说,“路明非也是最棒的小孩”
等他把这些全都做完,东方已经露出了一点白色。他在看手机的时候突然看见了最近有这家娱乐公司的演唱会的票在售卖。他点进去,发现杨涵博的名字也在上面。
早上刚过8点,路明非就联系了诺玛,问她能不能在这个世界里给他搞一张演唱会的门,诺玛没有问他原因。几分钟后,诺玛给他发送了一张电子的二维码,这就是演唱会的门票了。
很快就到了演唱会那一天,路明非坐在一个离舞台并不是很远的地方。灯亮的时候,十几个练习生依次走出来,这次他习惯性地在边缘找杨涵博的时候,没有找到那个他熟悉的身影。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之后,他终于在中间的位置找到了这个小男孩。
杨涵博表演的那支舞,他用手机录了很多遍,和杨涵博一起在手机里看过很多遍,更亲眼见杨涵博跳了无数遍,他见过练习室里的杨涵博,在天台上的杨涵博,还有背着白色书包 ,路明非挂件晃啊晃的杨涵博……但是他唯独没有见过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杨涵博。
舞台上摄像机在杨涵博的脸上停留不过两三秒,但是路明非的目光却一直聚焦在杨涵博身上。他看见了很多粉丝带着不同颜色的灯牌,上面还有一些字。作为一个资深二次元的路明非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一个晚上的时间不足以让他完全地了解这种文化。
但是
现在杨涵博和路明非是好朋友了, 想到这里路明非轻轻地笑了。
他再次拿出手机,笨拙地点开了手机的照相功能,他的手机在周围众多的照相机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是他真的很想让这个小孩 在他漫长的生命中留下更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按下了快门,照片里的小孩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在舞台上的他是那么闪闪发光。
演唱会很快就结束了。他看了看手机里那张舞台照,走向了那条来时的路。按照规定,路明非带着地砖回到了卡塞尔学院,他有时候还是会打开游戏机玩原来那个版本的《星际争霸》,有时候也会觉得新的版本其实更好玩,但是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那个,站在他身后看他玩这个游戏,会眼睛亮亮的跟他说,龙族里的主角跟我的性格很像的那个男孩。
在某一次任务结束之后,路明非去了一次重庆,他按照自己的记忆去找了那座大楼,但是这里的大楼里没有娱乐公司,也没有那个喜欢路明非长着兔牙的练习生。路明非其实有点记不清到底是哪家店了,他也无法确定这家店在自己的世界里是否存在。他随便找了一家火锅店,点了贡菜,鸭肠,鸭血………
路明非七上八下地涮着鸭肠,只是这一次没有那个兔牙小男孩坐在他的对面问他辣不辣。
其实路明非并不是很能吃辣,这一次,他被重庆的火锅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