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人开始往汤里加番茄,是在佐助来的第二个月。
那天下午佐助照常掀帘进来,发现柜台上多了一只竹编小筐,里面堆着几只圆滚滚的番茄,红得像刚刚点着的火。鸣人正蹲在灶台边捣鼓什么,听见风铃响,头也没回地说:"你先坐,马上好。"
佐助坐下来,看见墙上贴了一张新的菜单。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握笔的孩子写的:番茄豚骨拉面(限定)。
"这是什么?"佐助指了指那张纸。
鸣人端着碗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番茄籽。"上次路过菜市场,看见有个老太太在卖自家种的番茄,特别红。我就想试试……"他把碗放到佐助面前,"你尝尝。"
汤底果然是不一样的。原本浓郁的豚骨汤里多了番茄的酸甜,颜色泛着淡淡的橘红,叉烧上面铺着几片切得不太均匀的番茄片,汤面上还撒了点切碎的罗勒叶。
佐助低头看了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
鸣人站在对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裙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怎么样?"
佐助慢慢咽下那口汤,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
鸣人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往柜台上一趴:"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我为了这个调了整整八遍,昨晚三点才睡……"
"很暖和。"佐助说。
鸣人抬起头看他。
"汤很暖和。"佐助又夹了一筷子面条,垂着眼睛,"番茄的酸和豚骨的厚搭在一起,像是——"他想了想,"像是冬天在外面走了很久之后,忽然有人给你开了门。"
鸣人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假装去擦旁边其实很干净的灶台。他的耳朵尖有点红,大概是灶火烤的。
"那你多吃点,"他背对着佐助说,"锅里还有。"
那天下午的客人特别少,断断续续只来了三四个。鸣人忙完最后一碗面,解了围裙挂在墙上,从柜子底下摸出一袋小番茄,坐到佐助对面咔嚓咔嚓地啃。
"你最近怎么不走了?"他嘴里含着番茄问,"以前你不是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就浑身难受吗?"
佐助正在看窗外的麻雀,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我在等人。"
"等谁?"鸣人把最后一颗小番茄扔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等你问我那句话。"
鸣人嚼番茄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话?"
"你之前问我,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佐助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已经空了的碗,"你现在可以再问一次。"
鸣人把嘴里的番茄咽下去了。他放下手里的袋子,坐直了一点,蓝眼睛里那种平时总是晃晃悠悠的、不太正经的光收了起来,露出底下很认真的东西。
"佐助,"他说,"你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佐助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线的那边是鸣人,线的这边是他自己。
"找到了。"佐助说。
鸣人张了张嘴,像是要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句"是什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伸手把佐助面前的空碗收过来,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那你还走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佐助站起来,从他手里把碗抽走,转身放进水池里。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看你明天有没有番茄。"他说。
鸣人在他身后愣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呛到了的笑。"你这个人——"他揉了一把脸,"行吧,明天还有。后天也有。大后天我去菜市场再买。"
佐助背对着他洗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佐助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鸣人送他到门口,掀着门帘让他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末尾的一点凉意。
"佐助。"鸣人在他身后叫他。
佐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鸣人的声音有点犹豫,"你明天来的时候,能不能早点?下午两点之前都行。我想……带你去看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来了就知道了。"
佐助沉默了两秒,抬起手示意自己听见了,然后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往前走。身后传来门帘落下的声音和风铃的轻响。
他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听见鸣人在店里喊了一声什么。隔着一道门帘听不太清,但那个尾音拖着往上扬,像拉面汤里冒起的一个气泡,啪地碎了,留下一圈小小的涟漪。
佐助继续往前走,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杂货铺时,他在玻璃窗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
他在笑。
第二天佐助一点四十就到了。掀帘进去的时候鸣人正在换衣服,围裙还没系好,一手抓着带子往背后够,动作笨拙得像只翻不过来的乌龟。
"你来了!"他一看见佐助就放弃了挣扎,围裙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他手忙脚乱地脱下围裙挂好,又从前台下面摸出一顶草帽扣在头上,然后从柜子后面拎出一个布包挎在肩上。
"走吧走吧。"他推着佐助的背往外走。
"店呢?"
"今天歇业。"鸣人头也不回地说,顺手把门帘外面挂的"营业中"牌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手写的"休息"两个字。
佐助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又看了一眼鸣人兴冲冲的背影,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鸣人带他出了村子,沿着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小路往山上走。路很窄,两边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花,有的已经谢了,结出毛茸茸的种子。鸣人走在前头,草帽的帽檐随着他的脚步一颠一颠的,时不时有草籽沾到他的裤腿上。
"到底去哪儿?"佐助问。
"快到了快到了。"
又往上走了大约十分钟,鸣人拨开一丛高过人头的野花,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小片空地,大概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草,柔软得像一层绿色的毯子。空地中央有一棵很大的树,枝干粗壮,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打着旋落下来。
而最重要的是,从这里望出去,整个木叶村尽收眼底。火影岩上的历代头像清晰可见,村子里的房屋鳞次栉比,远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在天边淡淡的云层里。
"怎么样?"鸣人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扇风,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我半年前发现的。每次心情不太好的时候就上来坐一会儿。"
佐助走到那棵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膝盖微微曲起。草很软,带着晒了一整天的太阳的温度。
鸣人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们并肩坐着看村子,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草木干燥的气味和远处隐约的烟火气,树叶在头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佐助侧过头,看见鸣人把草帽扣在脸上躺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鸣人。"佐助叫了他一声。
"嗯?"草帽底下传来闷闷的回应。
"你上次说,你放弃火影了。"
草帽动了一下,鸣人把帽沿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只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嗯,放弃了。"
"为什么?"
鸣人把帽子完全推开,枕着手臂看向天空。天的颜色很浅,像是被洗了很多遍的蓝布,边缘泛着一点发白的柔和。
"其实也不算放弃。"他说,"只是发现我想要的不是那个位置本身。"
"那是什么?"
鸣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胸口上,他没有去摘。
"我小时候以为,当了火影就能让所有人都认可我。"他说,声音很轻,"后来发现不是。认可我的人是慢慢出现的,一个一个的,跟火影这个称呼没什么关系。我走在街上有人跟我打招呼,去菜市场卖菜的大婶会多送我两根葱,小孩儿在路边看见我会喊'鸣人哥哥'——这些事和火影都没关系,但是……"
他偏过头来看佐助,蓝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透亮。
"但是这些事让我觉得,我已经在这里了。"
佐助看着他,胸口涌起一种很沉很暖的东西,像是在漫长的冬天之后第一次感觉到阳光的温度。
"那你为什么来开拉面馆?"
鸣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简单,没有任何复杂的含义。"因为手打大叔以前给我做过一碗面。"他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人专门为我做了一碗东西。那种感觉……我想让别人也尝到。"
他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头看着佐助的眼睛。
"你上次说,这里的味道让你想回家。"他说,"那句话我记住了。"
佐助别开了视线。他发现自己没法看着鸣人的眼睛说下一句话,因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太亮了,亮得像冬天正午的雪,多看一眼就会化掉。
"那你呢?"他问。
"什么我呢?"
"你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嘴唇弯起来的弧度很温柔,像是藏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找到了。"他说。
风又吹过来,更多的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在两个人之间。村子在脚下安静地铺展开来,无数个屋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其中有一家拉面馆今天歇业,门帘静静地垂着,等着明天重新挂起"营业中"的牌子。
鸣人伸手把落在佐助肩头的一片叶子摘下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回去吧。"他说,"我昨天泡了番茄,今晚给你煮个新口味。"
佐助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草籽,低头看了鸣人一眼。
"行。"
他伸出手。鸣人看着那只手,咧开嘴笑了,握住它借力站起来。手掌贴着手掌,两个人都带着茧,都是被生活磨过的温度。
下山的时候鸣人走在前面,草帽又扣回了头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佐助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见他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长到和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路边的野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有一片花瓣落在鸣人的草帽上,又很快被风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