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听筒贴在耳边,江叙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穿过嘈杂的电流传过来。
“遗物工作室的仓库安保凌晨被人为破坏,监控全部被远程屏蔽。登记在册的多件遗物失窃,第一件消失的,就是那位向往大海少年的白球鞋。”
林知夏站在阁楼的阴影里,垂眸看向楼下台阶上静静摆放的那只旧球鞋。
冷风卷动那张白色纸条的边角,字迹刺目。
球鞋本该锁在仓库的铁皮储物柜内,有门禁,有监控。可现在,它越过层层安保,被人直接送到了她家的单元门口。
这不是偷窃,这是登门示威。
“球鞋……就在我家楼下。”林知夏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保持着冷静,“对方把它送过来了。”
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随即响起江叙紧绷的语调:
“待在房子里面,锁好所有门窗,千万不要下楼!我现在带人赶过来,十分钟。不要靠近门口,不要触碰任何外来物品。”
“我明白。”
林知夏挂断通话,快步走下阁楼,将家里所有房门、窗户全部反锁,拉合厚重的窗帘。屋子里光线一下子暗了大半,隔绝外面的世界。
她靠在玄关的墙壁上,胸腔剧烈起伏。
那只白色球鞋,少年全部的渴望都封存在里面——一场未曾奔赴的海边日出。狩猎者偷走遗物,不是为了物件本身,他在收集藏在物件里的遗憾回声。
母亲十年前就已经是他的猎物。
当年母亲撕毁笔记本的关键页面,究竟是想要保护自己,还是那个男人,早就在母亲离世前后,就闯入过这间屋子?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没有答案。
她低头,手里还攥着那本残缺的笔记本。残存的纸页间,除了母亲的告诫,还有几处隐晦的记录。母亲提到了“回声”,提到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是“介质”,却没有写全更多真相。
原来她不是唯一一个可以读取遗物执念的人。
狩猎者,或许也懂得回声的力量。
大约八分钟,楼下传来急促的刹车声。车灯穿透窗帘缝隙,在地板割开几道亮线。脚步声快步冲上楼梯,重重叩响家门。
“林知夏?是我,江叙。”
确认身份之后,林知夏才拧开门锁。
江叙一身便装,身后跟着两名便衣警员,神色严肃。玄关灯光落在他身上,眉头紧紧拧起。
“外面的球鞋我们已经取证封存,纸条也做了物证收集。”江叙走进屋内,目光快速扫过全屋,确认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对方刻意把证物送到这里,摆明在挑衅。”
警员在单元楼道、周边街巷开展排查,这片老居民区巷子纵横交错,老旧监控稀少,嫌疑人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球鞋这一件礼物。
客厅茶几上,林知夏把那本破旧笔记本摊开。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刚刚才打开。”她指尖划过那些被撕走的缺口,“我母亲知道‘遗物回声’,她早就警告过我,要小心被回声找到。后面关键内容被撕掉了。”
江叙俯身,仔细翻看泛黄的纸页。娟秀的字迹断断续续,很多语句晦涩难懂。
“介质……收集遗憾……回声会反噬持有者。”江叙低声念出纸上只言片语,抬眼看向林知夏,“你母亲,也拥有和你一样的能力?”
林知夏顿住。
这是她第一次近乎坦白地向别人靠近自己最大的秘密。
她没有直接点头,轻声说道:“看起来是这样。”
“那个狩猎遗憾的人,他在收集介质看见的遗憾。死去的四名年轻人只是猎物,我的母亲,才是他曾经盯上的介质。”
房间内气氛压抑。
江叙从事刑侦工作,讲究物证逻辑,眼前这一切超出常识。但是接连发生的失窃、匿名短信、上门的球鞋,一件件真实发生的案件摆在眼前,容不得他当作虚妄的妄想。
“假设你的推测成立。”江叙理性梳理,“他不直接杀人,放大人内心的痛苦,诱导走向毁灭,再拿走承载遗憾的遗物。把那些未完成的执念,当成收藏品。”
“苏晚,少年,还有另外两名死者,全都是他的藏品。而十年前,他没有拿到我母亲完整的遗憾。”林知夏声音放轻,“所以,现在他来找我。”
因为她是母亲的延续,是新的“介质”。
门铃再一次突兀响起。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警员手已经放到腰间。
可这一次,门铃只响了一声就停了。门口没有任何人。
地上,从门缝底下,缓缓滑进来一张照片。
江叙快步上前,戴上手套,小心捡起。
是一张海边的风景照。
破晓时分,橘红色朝阳从海平面升起来,海浪翻涌。
是那个少年毕生想要看见的日出。
照片背面,用同样的钢笔字写着一行话:
“我替他看过大海了。可遗憾,不会因此消失。”
少年心心念念的愿望,狩猎者轻而易举替他完成。可他并不救赎,只是把玩这份求而不得的执念。
他可以满足心愿,却偏偏选择夺走生命。
林知夏望着那张照片,心口像被一块寒冰压住。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无意擦过笔记本的封皮。
能力不受控制地触发,碎片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不是母亲,也不是少年。
一道模糊的男人侧影,站在旧仓库之间,手中捧着许许多多旧物件:发卡、围巾、钢笔、球鞋。无数细碎微光从物件上漂浮升起,缠绕在他的周身。
那些,全是属于死者的回声。
幻境转瞬即逝。
林知夏踉跄后退一步,呼吸急促。
“我看见了他。”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看不清脸,但是他在一座堆满旧物的仓库里面,收藏着许许多多遗物。那是他的藏身处。”
可画面太过短暂,没有地址,没有地标,只有无穷无尽堆积如山的旧物。
江叙立刻追问:“还有别的细节吗?任何微小的线索。”
林知夏努力回想碎片里的画面,太阳穴突突地胀痛。
“空气中有海水咸腥的味道。”她缓缓开口,“仓库靠近江边,或者码头。”
江城的码头货运区,废弃旧仓库数不胜数。范围依旧广阔,如同大海捞针。
暗处的狩猎者,手握无数藏品,而他们,终于得到第一条指向巢穴的线索。
江叙合上笔记本,神色郑重:
“码头片区废弃仓库,我立刻安排警力排查。但是对方十分狡猾,一定会设下陷阱。”
他看向林知夏,眼神认真:
“你不要再独自行动。从现在起,你不能再一个人面对这些回声。”
夜色漫过整座城市。
在无人知晓的江边废弃仓库,无数旧物静静陈列在架子上,点点微光缓缓飘荡。
那个隐匿的男人,站在货架中间,低头端详手中那枚银色星星发卡,低声轻笑,声音消散在咸腥的晚风之中。
“游戏,才刚刚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