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每次出门,衣服都是精挑细选的。
她总觉得作为危机公关得有职业素养,至少在客户面前要一直保持精致从容。
就像现在,她拉开衣柜,满目深浅不一的颜色,手指划过一排衣架,最后停在一件黑色收腰西装上。
等她到江岸码头时,陆沉舟已经先到了。
码头风比市区大得多,带着股很重的腥气,像从江底翻上来的铁锈味。
几盏探照灯把生锈的集装箱照得惨白,远处的江面黑得像泼了沥青。
陆沉舟站在他的车旁,深灰色衬衫,没系领带,风把他的衣领吹得一下一下拍着脖子。
他看见沈鸢从一辆黑色越野车上下来。
她今天没穿裙子,黑色收腰西装里是一抹极简的真丝吊带,利落得过分,被风吹着往身上贴,每一道褶皱都像故意勾出来。
陆沉舟别开眼,又转回来。
“陆总真准时。”沈鸢踩着短靴走过来,语气轻快。
陆沉舟却没跟她客气:“我还以为你会再晾我一次。”
“可你还是来了。”沈鸢笑得开心,过于刺眼的探照灯下,这种笑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几秒后她突然贴近他,温热的气息洒在他耳垂旁,包裹住神经,像极了情侣间的情浓软语:“陆总的嘴好硬,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也这么硬?”
这女人,有毒,要命。
这是陆沉舟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他不动声色退开半步,语气硬了三分,却也软了半个调:“我是来还人情的,你最好真有值得我来的东西。”
“当然。”沈鸢往码头深处偏了偏头,“地下拳场,今晚有场大局。你进去看看,比在办公室翻十份报告都有用。”
陆沉舟没动:“地下拳场?”
“江岸码头最老的那个仓库下面,有个打黑拳的地方。今晚来的人里,有秦氏那块地的几个关键人物。你想收地,得先知道谁在跟你抢。”
“傅深的人?”
沈鸢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陆总,有些东西,要亲眼看了才信。”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像在权衡。
沈鸢也不催,就站在风里,碎发贴着脸颊乱飞。
码头上很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汽笛,像巨兽在深水里翻了个身。
“走吧。”陆沉舟终于说。
穿过废弃的集装箱区,再绕进一个半塌的旧仓库,一扇铁门嵌在墙根下,沈鸢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光头男人探出头,看见沈鸢,态度立刻恭谨起来。
“沈小姐,老位置给您留着。”
沈鸢点头,带着陆沉舟往里走。
空气逐渐闷热起来,带着汗水、皮革和劣质烟草的气味。再推开一道厚重的隔音门,声浪轰地扑出来。
拳场比想象中大得多。
整个空间是码头早年地下冻库改的,穹顶很低,中间一个铁笼,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
灯打得极亮,白光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阴影。
空气里的热浪混着喊声、骂声、口哨声,像一锅烧开的水。
陆沉舟皱了下眉。
他见过更脏的场合,但这里的躁烈感不太一样,像所有人都被高温蒸出了兽性。
沈鸢带他上了二层。
所谓“老位置”,是个半封闭的小包间,正对铁笼,视野极好,桌上已经摆好酒和一壶冰水。
“你来这儿很多次。”陆沉舟坐下,语气听不出情绪。
“偶尔。”沈鸢把酒倒进杯里,推到他面前,“带你来是第一次。”
“下面那些人,哪个是傅深的?”
“最前面那排,穿灰夹克的男人,南码头仓储的赵老四。他背后坐着的平头是刘喜,以前管秦氏在码头上的货。傅深自己不来,但今晚有他手下的人混在看台里。”
陆沉舟的目光扫过看台,把这些人一个个看过去。
沈鸢说的每一张脸,都和他之前查到的资料对得上。
“现在什么局?”他问。
“最后一局没开始。”沈鸢说,“今晚的重头戏,是一个刚从境外回来的拳手,对江岸的地下皇帝。”
“地下皇帝?”
“江野。”
沈鸢说出这个名字时,语调淡了几分,“这个场子,姓江。十场九胜,听说从没输过。”
陆沉舟偏头看她:“你认识他?”
“算认识。”沈鸢笑了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正说着,下面忽然炸开一阵声浪。
主持人跳进铁笼,举着麦克风嘶吼:“各位——今晚的压轴!从地下十四场全胜战绩杀出来的——野哥!”
全场的温度又往上升了一截。
陆沉舟看到看台上不少人都站了起来,有人甚至跳到椅子上喊。
铁笼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陆沉舟第一眼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一副极宽的肩膀和两条修长的手臂。
他赤着上身,肌肉紧得不像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死块,是那种长期在极端对抗中磨出来的、带着凶气的线条。
等他走到灯光下,陆沉舟才看清他的脸。
江野。
很年轻,二十七八的样子。
脸比想象中冷峻,不是那种粗粝的凶,反而五官极硬朗,像石头凿出来的。
左侧下巴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单眼皮,极黑,扫过来时像把没感情的刀。
沈鸢靠在包间的栏边,隔着十几米看下去。
江野正活动着手腕,忽然停下动作,似有所感地抬头。
目光穿过铁笼、灯光和满场沸腾的人群,直直落在二楼那间半掩的包厢上。
陆沉舟看到他对沈鸢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猛兽认出了唯一投喂过自己的人。
沈鸢没笑,只朝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江野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铁笼。
陆沉舟没有看沈鸢,只淡淡说了句:“这就是你说的‘算认识’。”
“不。”沈鸢看着笼中已经摆好架势的江野,“他会赢。赢了之后,我介绍你们认识。陆总,你要在临渊市办成事,早晚得见他。”
“如果我不想认识他呢?”
沈鸢转头看他,嘴角弯了弯:“那你今晚就不该来。”
陆沉舟没说话,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下面,钟声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