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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兽

北齐皇后

昭阳殿外廊下,几个少年凑在廊柱边窃窃说笑。

高洋年方十岁,眉眼带着少年人的顽劣,压低声音,对着身旁几位宗室子弟笑道:“想不到大哥这般性子,也会有放在心上的女子。”

旁边一位宗室少年愕然:“世子素来眼高于顶,多少世家贵女登门,他都不屑一顾,竟也会动这般心思?”

“可不是。”高洋撇撇嘴,“往日只见他谈军务、论权柄,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上心,这可是头一回。

殿内,娄昭君端坐榻上,听高澄把话说完,神色平静,不见惊怒,只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腕间玉镯。

“我晓得你的心思。”她语气舒缓,像是闲话家常,“少年人动了情意,本是人之常情。可你别忘了,你与元氏公主的婚约,早已昭告朝野,这是关乎高氏颜面的大事。行事要守好分寸,不可因私情坏了大局。”

高澄垂首立在阶下,神色敛去方才的笑意,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他心里清楚,婚约不可违,家族大局不能弃。待日后迎娶元氏公主,稳住朝堂局面,再将宋音纳于身侧,便是两全之法。念头一闪而过。

殿外的谈笑隐约飘进来,高澄略一颔首,便告退离去。

千里之外,西魏。

晋阳城外那场刺杀早已尘埃落定,计划落空,宇文泰悄无声息离开关东,折返长安大行台府邸。

自晋阳城外惊鸿一瞥,那个女子的模样便烙印在他心底,一路西归,挥之不去。

入夜,大行台府的厅堂灯火摇曳。今夜宇文泰着实心扰,与独孤信一起,二人对坐饮酒。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大行台宇文泰娶冯翊元公主为正室,府中另有姬侍,还有承续香火的子嗣,家事齐全,合乎礼制。

只有宇文泰自己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乱世政治强加给他的外壳。

与元公主乃是魏室强制撮合的婚事,二人分居两处,只有朝堂朝会、祭祀大典才依礼相见,徒具夫妻名分,从来没有半分儿女情长。早年乱世旁人塞给他的女子,他尽数安置在外别宅,给予厚资,始终不曾亲近。

半生征战,周旋权谋,他全副心神都耗在山河大业之上。美色、情爱,于他而言向来是无关轻重之物,他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半分心念。

可那日在晋阳城外,隔着纷乱夜色,望见宋音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独孤信风姿俊朗,素来深得女子倾慕,世人皆叹独孤郎的风流。宇文泰望着对面的友人,心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茫然,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独孤,你这般讨女子欢喜,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独孤信闻言微微一怔,握着酒盏的手顿了顿,一时没料到他会问出这般话。他知晓宇文泰向来不近女色,一心只在军国大事,当下略作沉吟,笑道:“大行台问我这个?不过是待人多几分体恤罢了。”

宇文泰却没有接这话,只是垂眸望着杯中酒液,眼底沉暗。

他不懂如何去讨一个人的欢心,他惯于运筹算计、杀伐决断,可面对那一份突如其来的心动,却束手无策。

那日晋阳墙外所见的女子,风骨卓然,那份沉静,深深撞进他心里。一股从未体会过的占有欲,在心底缓缓滋生。

他执掌关西万里疆土,万事皆可冷静权衡。唯独这一份突如其来的情愫,不受理智管束。

宇文泰的指节慢慢收拢,握住冰凉的酒杯。烛火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深沉孤峭。

天下他志在必得。而这个唯一牵动他心神的女子,他日,他一定要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晋阳世子府,清晏院。

夜半更深,屋中只留一盏残灯,微光透过纱帐朦胧漫开。

宋音猛地自榻上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几缕发丝湿黏贴在脸颊,心神尚未从噩梦里抽离。

高澄本就卧在她身侧,骤然被她的动静惊醒,立刻翻身靠近,一手扶住她颤抖的肩头。柔软锦帐垂落,隔开殿内沉沉暗影。

“是做噩梦了?”刚从睡梦中醒来,他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低沉。

宋音指节紧紧攥住身下锦衾,身体微微发抖,惊魂未定看向身旁之人,声音尚带着颤栗:“方才梦里,猛虎与雄狮在身后追赶我,我竭力奔逃,四下却没有半处可以容身躲避。”

高澄眉头紧紧皱起,伸手把她揽入怀中,手掌缓缓轻拍她的脊背安抚,语气放得柔和安定:“不过一场幻梦。如今身在晋阳,有我守着,任什么猛兽也伤不到你分毫。”

纵然身侧怀抱温热安稳,梦魇浸透的寒意依旧盘绕在宋音心底。院外北地秋风呼啸掠过楼宇檐角,萧萧作响。

梦里的野兽尚可随梦醒消散,然而现实里重重暗藏的危机,正隐没于晋阳沉沉黑夜之中,无声窥伺。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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