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生最后的记忆,是连续三天在公司加班完之后,被项目经理叫去网吧打游戏。那晚实在困得不行,趴在键盘上,脸上压出一排“QWER”的印子。
听到旁边的经理电话中说起项目两字。蔡生如崩断的弓弦弹了起来,然后又栽倒下去……
“怎么回事?头好疼,浑身都疼。我要休假”
蔡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头要裂开了。他使劲儿地睁开眼皮,视线里一团模糊,只有几道跳动的火光,天光泛白。
篝火,山洞,阴森森的石壁,浓郁的血腥味儿。
还有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躺在旁边,渗出的血渍已经快干了。
“什么情况?我这是在哪?谁给我换的衣服?恶作剧?”
蔡生的心跳越来越快。他脑子里响起一连串的问题,他感觉快down机了。
蔡生的目光往下移,不对,他看那个方向干什么。是下意识吗?
“老四”。
一道奇怪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这声音像是从骨头缝里渗进耳朵的,像有人用指甲刮着他的脊椎说话。
“老四!”
那声音又来了,蔡生这才终于分辨出声音的来源。在他对面,靠着石壁坐着一个长须男人。不,准确的说,那个人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一张脸被火光切成明暗两半,眼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他手里拄着一根铁杖,杖身乌黑,隐隐泛着暗红,像在血水里面浸泡过一样。
但最诡异的是,男人的嘴并没有动。
“你要是再不起来,”那声音贴着蔡生的头皮滚过去,“我让你永远躺着”。
蔡生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后脑勺磕在石壁上,疼的他眼泪都飙了出来,他“嘶”的倒吸一口冷气,捂住后脑勺。
洞口又走进来一个人,盯着他看。那汉子身形又矮又壮,两条胳膊粗的离谱,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像鳄鱼嘴一样的剪刀,“咔哒咔哒”地剪着空气。火光一照,那剪刀深深发亮。
三个人皆露出奇怪的神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他。
离他最近的那个矮壮大汉,用一种看猴戏的眼神斜睨着他。嘴里喷着酒气:“老四,你他娘的又喝假酒了?连两个女人都弄不过,还跑了一个。你是被那女人砸坏脑子了吗?一觉睡得跟死狗似的,喊都喊不醒。”
“老四,今晚你去采花。木婉清。”拄着铁杖的人又发出一段渗人的声音。
蔡生没有回答。
因为他突然发现了一件比山洞更恐怖的事。
自己的手,衣服,手都不是自己的。
蔡生的牙齿开始打颤,发出“咯咯咯”的清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刺耳。
采花,木婉清,腹语,鳄鱼剪。
“云中鹤”三个字像一桶冰水,从他的天灵盖浇了下去。
他穿越成了云中鹤。
《天龙八部》里那个穷凶极恶,采花无数,最终被段誉用六脉神剑射死的色中饿鬼。那个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淫贼,“四大恶人”里最招人恨,最上不的台面的老四。
面对这个用腹语说话,眼神能杀死人的长须男人,无疑就是段延庆。
“段……”蔡生刚一张口,就猛的咬住舌头。
差点说错话,这会他要是叫出“段老大”以外的称呼,或者表现出任何一点不对劲,段延庆的铁杖,下一秒就会贯穿他的喉咙。
可是“段老大”这三个字他也没能顺利叫出来,因为他实在太害怕了,整个下巴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除了“咯咯咯”的牙齿碰撞声,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岳老三“嗤”的一声笑了,鳄鱼剪“咔”的插进地里,扭头对段延庆说:“大哥,老四这是还没醒酒呢,你看他那个怂样。”
段延庆没有理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蔡生,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蔡生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的生疼,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我……”。
然后他身子一歪,重新倒了下去,两眼一翻,开始抽搐。
他抽的极其卖力,四肢乱抖,脑袋磕着地面咚咚响。嘴里还发出“嗬嗬”的声音,就差口吐白沫了。那架势,活脱脱一个羊癫疯晚期患者。
岳老三吓了一跳:“操,老四真抽了”。
蔡生突然身子一挺。躺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心乱如麻:“装死能不能骗过段延庆?他会不会用一阳指戳我?他要是探查我的经脉,发现我没病,会不会直接杀了我?”
正想着,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蔡生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不敢睁眼,只感觉两根枯瘦如铁的手指按压在自己的脉门上。接着一股气流顺着脉门钻了进来,在他体内游走了一圈。
他从来不知道内力入体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那股气经过的地方像被锥子一寸寸的凿开,疼的他差点真的抽搐起来。
“气息紊乱”段延庆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依旧阴森恐怖,“不像走火入魔”。
冰凉的手指收了回去。
蔡森没敢动,浑身僵硬的躺在地上,装成昏迷不醒的样子。他在心底疯狂的给自己打气:稳住,稳住。他现在还没确定杀不杀我,我还有用。
一袋酒浇在了蔡生脸上。
酒从鼻腔灌进去,呛得他猛的弓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他再也装不下去了,翻过身趴在地上,咳的眼泪鼻涕一起流。
岳老三拿着酒囊。嘿嘿一笑:“醒了,大哥”。
蔡生趴在地上,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冻得他浑身发抖,他勉强抬起头。火堆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红衣妇人,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正不紧不慢的往火堆里添柴。火光印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张风韵犹存的面孔,只是那双眼在笑,笑的人后脊发凉。
她怀里那个包袱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哭声。
婴儿!
是叶二娘!
她正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低头逗弄怀里的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声音温柔的有些诡异:“睡吧睡吧,娘在呢……”。
“老四醒了?”叶二娘没有抬头,只是笑着说:“今晚还去不去采花?,那镇南王府的姑娘可是个尖,你不是早就念叨了?可别像个缩头乌龟似的”。
岳老三蹲下来,用鳄鱼剪戳着火堆:“对啊老四,你不就爱这一口吗?怎么今儿个半天没个屁响?”。
蔡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打消段延庆的疑心。
“我……”蔡生的声音又哑又小,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哭腔,“我……不举了”。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岳老三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你他妈说啥?哈哈哈哈哈!,老四,你不举了?”。
叶二娘也笑了起来,笑的前仰后合,怀里的婴儿被惊得大哭,她也不管,反而笑的更欢。
只有段延庆没有笑。
他靠在石壁上,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今晚,去把木婉清带来”。1
这云中鹤怕不是要笑死我
蔡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不举”这个借口,至少能让他逃过一劫。但他忘了,在对延庆的眼里,云中鹤的价值从来不在女人身上,而是他的轻功。
段延庆要的是人质,木婉清能把段誉引出来。
“我……我……”蔡生的嘴唇动了两下。
段延庆再次抬头看他。
“你不想去?”
段延庆四个字一出来,山洞里的温度像是凭空降了三分。
蔡生咽了一口唾沫,他这会要是敢说一个不字,他毫不怀疑段延庆手里那根铁杖会直接把他钉在地上,像叉死一条鱼一样。
“我,我去……”蔡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尖,“我去,大哥,我怎么会不想去呢,我,我这就去……”。
他一边说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猛,手撑在碎石上划出一道口子,掌心火辣辣的疼。可他不敢停,连滚带爬的站起来,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晃的厉害,看起来真像喝假酒。
岳老三在一旁“咯咯”直乐,鳄鱼剪往地上一杵:“老四,你不是不举了吗?不举还去采花?去了能干啥?给人家端洗脚水啊?哈哈哈哈哈哈”。
“三哥,我……”他结结巴巴的说,“我这不是……练功岔气了嘛,说不定……说不定看到那小娘子就好了呢……”
叶二娘抱着婴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哟,老四这是想以毒攻毒呢,哈哈哈哈”。
蔡生不敢再接话,整个人畏畏缩缩的。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无一处不在抖。
“去吧”段延庆终于发话,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像吩咐一条狗去叼根骨头,“明天天亮前,我要见到人。”
蔡生连声称是,弓着身子往洞外挪。
“站住”。
蔡生浑身一僵,后背的汗,刷的就下来了。
“你的轻功还在吗?”段延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慢,每个字都好像在称他的斤两。
蔡生咽了口唾沫,脑子里一片空白,轻功?他怎么知道轻功还在不在?他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上哪是轻功去?可要是说不在了,段延庆会当场废了他。要是说还在,一会跑两步就露馅,死的更快。
“在……在的”蔡生硬着头皮说。
段延庆没有回应,几秒之后,一道凌厉的风声从脑后袭来。
蔡生甚至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脚尖一扭,腰腹一收,整个人往旁边斜斜划出了一丈开外。动作之快,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道风声贴着他的耳廓擦过去。“啪”的一声打在洞口石壁上,碎屑四溅。
是一枚小石子。
蔡生僵在原地,耳边还嗡嗡地响,他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他的身体却摆着一个极其标准的轻功闪避之势。
“还行”段延庆收回手,语气平静,“去吧,别让我失望”。
蔡生不敢再停留,几乎是逃命一般钻出了山洞。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蔡生停下来,扶着树干干呕起来。抬眼看去,尽是深山老林,风一吹,冷的他浑身一哆嗦。
“操TMD天龙八部……操TMD云中鹤……”蔡生一边呕一边骂,声音压的极低,生怕山洞里的人听见。“老子不当淫贼啊……老子要回家……”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那个连续加班,还被叫去网吧通宵的蔡生,大概你已经猝死在电脑前了,尸体这会说不定都凉透了,而他现在是大理国境内人人得而诛之的淫贼云中鹤。
更要命的是,他接下来得去采花。
蔡生坐在一块石头上,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亮了,鸟叫声越来越响。
他开始稳定心绪,给自己包扎后脑勺的创伤。
木婉清是什么人?她是后来差点成了段誉老婆的女人,性格火爆,一手毒袖箭出神入化。原著里云中鹤想非礼她,被她用毒箭射得满山跑,最后还被段誉救了。
等等……蔡生眼前一亮!
对,他不需要真的干什么,他只需要把这场戏演完。
“反正都死过一次了,大不了再死一次。说不定我还能一统武林。改写结局”。蔡生开始在心里安慰自己,除此之外,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一点好处是蔡生一直减不下来的大肚腩消失了,还会轻功,算不算是圆了自己的武侠梦?
蔡生忽然对自己的轻功好奇起来,这可是救命的本事,先试试看。
他本来只想原地蹦跶一下,试试弹跳力。等他蓄完力,双腿一蹬。整个人“嗖”的窜起两丈多高。一下子超过了树冠,头顶“哗啦啦”擦过一片树枝,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的飞散。蔡生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完全控制不住落点,直挺挺的砸进一从灌木里,摔的七荤八素。
“嘶……”他捂着脸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痛,但没有受伤。
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太强了。落地的瞬间,他的双腿自动弯曲卸力,身体蜷成了个团,把冲击减到了最小,身体素质也比现代人要强得多。
蔡生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忽然觉得,事情也许还没到绝路。只要会跑,就能活。
蔡生又练了一会,尽量让自己尽快熟练掌握这门功夫。
“哟,你是真喝假酒了?还是脑袋被砸坏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越来越近“睡一晚功夫都生疏了?”
来人正是叶二娘。
“二娘莫要取笑,镇南王府戒备森严,高手云集,肯定得多几分把握才行。”蔡生随便找了一个理由。“二娘不是专程过来取笑我的吧?”
叶二娘丢出一个袋子给蔡生“你的飞蝗石忘拿了”
蔡生这才想起来,云中鹤这人不使刀剑,专练轻功和暗器。
“还有,段老大让我问问你,准备怎么把人带出来?”
蔡生知道这是段延庆还在对他试探。思索了一会“等到了晚上我入镇南王府之后,先在东南角放一把火,把侍卫引过去,再去后宅,声东击西”。
“行了,我们会接应你的”说吧,叶二娘。抱着婴儿消失了。
蔡生把飞蝗石塞进怀里,朝山下跑去。
等他远远望见大理城轮廓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蔡生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大理城,心里七上八下。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山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上,系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鞍镶金嵌银,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坐骑。旁边的茶摊没什么人,卖茶的老汉正在一口一口的吆喝着。
“老板,来碗茶”。
蔡生试图学着他理解的江湖人的口气说:“多放点茶叶”。
老汉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发髻散乱,衣衫褴褛,脸色差的像鬼,没敢多问,沏了碗粗茶端上来。
蔡生刚端起茶碗就听见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位白衣公子。牵着马沿着山道慢悠悠的走过来。那人约莫二十来岁,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嘴角还挂着一丝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纯粹得有些傻气的微笑。
段誉!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居然真的撞上了段誉。
而且段誉显然也看见了他,因为那个白衣公子已经停下了马,正歪着头。用一种既好奇又友善的目光打量着他。
“这位兄台”段誉拱了拱手“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