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运会当天飘着细绒似的小雨,跑道被打湿得泛着深棕的光,裁判举着发令枪站在起点,周围全是撑着透明伞攒动的脑袋。七班的阵营在看台上靠终点的位置,姜橙橙提前搬了椅子占好地方,把温水、毛巾、镁粉都摆得整整齐齐,苏野架着画板,镜头和速写本都对着沙池方向,就等陆之於上场。
跳高预赛排在上午九点,周时樾帮陆之於扛着钉鞋,陪着他去检录处签到。他个子高,肩线绷着一股冷硬的弧度,走路时手臂垂在身侧,指节修长,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腕骨——那是常年握哑铃练出来的硬线条,全校没人敢随便凑到他半米以内,唯独陆之於走在他身边,身形比他稍窄,校服穿得一丝不苟,发尾被晨风掀起来一点,露出后颈一小片白净的皮肤,是周时樾从小看到大的模样。
快到检录台时,陆之於脚步微顿,指尖无意识捻了捻校服袖口——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周时樾立刻停步,侧身看他,没说半句没用的安慰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他面前,声音低而沉,像浸过冰水的松枝:“紧张就来抱一下。”
陆之於抬眼,撞进他深黑的瞳仁里。那双眼睛平时看谁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意,隔壁班女生递情书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可此刻只映着他一个人,沉静、笃定,没有试探,没有退让,仿佛“牵住你”不是临时的安抚,而是他周时樾给陆之於的专属特权,是理所当然的依靠。
陆之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躲,也没立刻伸手。他只是看着周时樾,看了两秒,然后极轻地、极慢地,把手放进他掌心。周时樾五指一收,把他整个手包住,掌心滚烫,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像在确认某种只属于自己的归属。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陆之於耳畔,带着只有两个人才懂的熟稔:“别怕,我在。”
检录员喊名字,周时樾松开手,却没收回,而是顺势揽住他后颈,把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去吧,我在那儿看着你。”
陆之於点头,转身走向起跑线。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像一件看不见的外套,裹着他,护着他,也压着他。
他站在起跑线后,指尖沾了点镁粉搓了搓,抬头往沙池边看——周时樾没坐看台,就站在最前排的隔离带外,双手插在裤兜里,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纯白的T恤,下颌线绷着,目光沉静,一瞬不瞬地锁着他。周围几个想凑过来搭话的男生,被他扫了一眼,立刻识趣地退开半米,没人敢往他身边挤。
陆之於弯了弯嘴角,浅棕的瞳仁在雨后的天光里软得像融化的琥珀。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圈成一个小小的圆,对着他比了一下。周时樾盯着那个手势看了两秒,忽然抬手,用同样的姿势回了他——拇指抵着食指,圈成一个完整的环,像一枚没盖章的印章,盖在他心上。
横杆从一米七开始往上升,前面几个选手接连淘汰,轮到陆之於上场的时候,杆已经升到了一米八五。全场的目光都聚过来,去年他破纪录的事校里至今还传,大家都等着看他能不能再创个新高。陆之於压了压膝盖,助跑、发力、起跳,脊背弯成漂亮的弧线,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托着的云,稳稳从横杆上方飘过去,后背落在海绵垫上的时候,横杆只轻轻晃了两下,牢牢卡在支架上没掉。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欢呼声,七班的同学喊得嗓子都哑了。周时樾第一个冲过去,没像上次那样贸然抱他,只是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把人从海绵垫上拉起来,指腹蹭过他腕间那根黑护腕——那是他上周特意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限量款,全校独一份。“稳得离谱,”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接下来升一米九,没人能跟你抢。”
“你一会儿三千米别猛冲,雨天地滑,别摔了。”陆之於被他拉起来,头发蹭到他的胸口,带着淡淡的皂香,他赶紧站直了,耳尖悄悄红了,却没挣开手腕上的手。
“听你的。”周时樾笑得眉眼都软了,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披在他肩上,“风大,披着别着凉,我跑起来不怕冷。”
横杆升到一米九,前面的选手都弃权了,只剩陆之於一个人。裁判问他要不要直接升一米八九,冲新纪录,陆之於回头看了一眼周时樾,周时樾对着他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全是“随便冲,我在”的笃定。陆之於笑着对裁判说:“升吧,一米九一。”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主席台上广播的声音都停了一瞬。陆之於压了压膝盖,助跑的脚步踩得稳稳的,每一步都落在他练了半个月的步点上,起跳的时候脚腕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脊背擦着横杆过去,风顺着他的衣摆吹过去,横杆连晃都没晃一下。
直到他后背落在海绵垫上,全场才爆发出雷鸣似的欢呼,裁判蹲下来量高度,抬头对着记录表喊:“一米九一!破校纪录了!”
周时樾走过去,这次没碰他,只是站在他身边,把拧开盖子的温水递给他,指尖擦过他的唇角,把沾着的一点镁粉蹭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从小到大,他给陆之於擦嘴角的饭粒、擦运动后的汗,早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陆之於接过水杯喝水,余光瞥见周围投过来的目光,轻轻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周时樾的手顿了顿,没追上去,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偏执,很快又压了下去。
中午休息的时候,周时樾拉着陆之於去器材室旁边的树荫下吃午饭,他带了陆之於爱吃的豆沙包和玉米粥,都是家里阿姨早上刚做的,装在保温桶里还热着。陆之於咬了一口豆沙包,甜香的豆沙馅漫开在嘴里,抬头就看见周时樾盯着他看,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你戴金牌真好看,比校宣传栏里的照片好看一百倍。”
“别笑我了,”陆之於把脸埋进保温桶,耳尖还没退红,“你下午三千米,准备好了吗?刚才三班的体育委员说,他们班跑三千米的那个,上个月刚拿了市田径赛第三,你别掉以轻心。”
“我知道,”周时樾伸手帮他擦掉沾在嘴角的豆沙,指尖蹭过他的唇角,软得发烫,陆之於下意识偏了偏头躲开,周时樾的指尖落了空,却没在意,只是继续说,“我肯定拿第一,咱们俩一块站领奖台,你之前不是说想拍张冠军合照给妈看吗?等我拿了冠军,咱们让同学帮咱们拍一张。”
陆之於的心咯噔跳了一下,他之前只是跟魏姚玉随口提了一句校运会的事,没想到周时樾记这么清楚。他点了点头,小口喝着玉米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周时樾的脸上,棱角分明,温柔得不像话,陆之於偷偷看着,心里那点“养子身份”的墙又晃了晃,可十三年的养育之恩横在中间,他怎么敢迈过那道线?只能把跳得快要蹦出来的心脏按回去,低低应了一声:“嗯。”
下午三千米预赛,周时樾一出场,看台上就有女生尖叫,他穿了七班的藏青色班服,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宽肩窄腰,跑起来风灌进衣摆,特别好看。陆之於站在终点线旁边等着,手里拿着拧开盖子的淡盐水,脖子上还挂着金牌,引得周围好多人偷着看。
发令枪一响,大部队冲出去,周时樾一开始没冲第一,跟在第一集团后面调整呼吸,节奏稳得像定了闹钟。陆之於盯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盐水被攥得温热,每过一个弯道,周时樾都会往他这边看一眼,对着他笑一下,陆之於就对着他点头,给他加油。
还剩最后一圈,周时樾开始加速,超过一个又一个选手,很快就冲到了第一,距离终点还有一百米的时候,三班那个体育选手还跟他咬得很紧,两个人齐头并进,看台上的呼声快把操场掀翻了。陆之於站在终点线旁边,忍不住喊了一声:“周时樾!加油!”
他声音清软,周时樾却一下子听见了,脚步猛地加快,瞬间冲过了终点线,比第二名快了整整两米。
裁判掐着秒表喊:“八分四十二秒!破了尘封十年的校纪录!”
陆之於拿着盐水冲过去,周时樾刚停下来,喘着气弯着腰,陆之於把盐水递到他嘴边,周时樾抬着头喝,喉结滚动,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掉,落在陆之於的手背上,烫得陆之於指尖发麻。周时樾喝完,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他身上,声音带着喘,却笑着说:“你看,我也拿冠军了,咱们俩一块拿的。”
陆之於扶着他,闻到他身上混着汗水和皂香的味道,心跳快得快要跳出胸口,他轻轻挣了挣,把自己的肩膀从周时樾怀里抽出来,轻声说:“先去休息吧,颁奖还要等会儿呢。”
周时樾的三千米冠军,比陆之於的跳高破纪录还要轰动,主席台上的校长特意表扬了他,说高三学业紧还能跑出好成绩,值得所有同学学习。晚上颁奖,两个人一块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主持人让冠军说两句,周时樾拿过话筒,目光直接落在陆之於身上,全场的起哄声瞬间静了下来,他声音冷而清晰,没有半分玩笑:“这个冠军,要感谢我哥陆之於,没有他我跑不出这个成绩。”
他盯着陆之於泛红的耳尖,继续说:“等高考最后一科考完,我想你回应我,喜不喜欢我?要不要和我在一起?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等。”
陆之於站在领奖台边,手指紧紧攥着金牌绶带,指节泛白。他抬头撞进周时樾沉得像潭水的眼神,那股偏执的温柔像网,把他牢牢兜住。他没接话也没点头,只是对着周时樾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别在这儿说。”
周时樾看着他泛红的耳尖,低笑一声把话筒递回给主持人,没再逼他。他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看见的角度,指尖在身侧轻敲三下——这是他们小时候玩躲猫猫的暗号,意思是“我等你”。他知道陆之於心里有墙,他不急,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凿开。
看台上的池闵终于喊出了声,被苏野笑着拍了后脑勺:“你再喊,陆哥该跳台跑了。” 姜橙橙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领奖台的照片,没敢发论坛,只给闺蜜发了句:“磕到真的了,救命。”
雨早就停了,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两个少年站在领奖台上,身上披着金色的光,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挨在一起,却没贸然交叠。整个操场的欢呼都围着他们转,高三的压力和模考的焦虑,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少年人最真诚的心动,像陆之於爱喝的冰橘子汽水,冒着泡,甜得刚好,也克制得刚好。
晚上回周家,魏姚玉早就做好了晚饭,看着两个人脖子上挂着金牌回来,笑着拿出相机,对着玄关站着的两个少年说:“来,笑一个,拍张合照贴冰箱,咱们家两个冠军,太给妈妈长脸了。”
周时樾看得出来陆之於不自在,刻意往旁边站了站,保持着兄弟间合适的距离,伸手搭了搭陆之於的肩膀,没靠太近:“站近点呀,不然拍不下。”陆之於顺着他的力道往他身边靠了靠,对着镜头笑,闪光灯亮起来,定格了这一刻小心翼翼的温柔。照片洗出来那天,魏姚玉亲手贴在了冰箱最中间的位置,左边是周时樾,右边是陆之於,两个人都笑着,阳光落在照片上,暖得像永远不会褪色。2
这章好甜,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