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万序商行的侧巷。
正午的日光高悬天穹,灼热的光线泼洒在青石板长街之上。
街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林衍步履平缓,混在往来人流之间。
方才在地下暗市完成那一笔巨额交易之后,
他并没有立刻动身返回小院。
越是完成大笔交易,身上财富暴涨之时,
越不能径直原路折返居所。
这是无数次生死博弈,刻在他骨子里的警惕。
谁也无法确定,
万序商行之内,是否依旧藏着不受顺势令约束的眼线。
交易记录可以无痕抹除。
但是人走出暗市之后的行踪,却依旧能够被有心人盯上。
一旦有人顺着他离开的路线一路尾随,
那处僻静小院,便再也算不上安全的藏身之地。
林衍顺着繁华的主街,一路向前缓步游走。
目光看似散漫地浏览街道两旁的商铺,
神识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向后铺开。
一层一层,缓慢扫过身后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屋檐,每一道转角。
刚开始的时候,身后人流杂乱,修士来来往往。
无数道气息交错重叠,纷乱繁杂,很难分辨谁是无意路过,谁是刻意尾随。
林衍不急不躁,继续往前行走。
中途先后三次拐进不同的商铺。
一会儿走入售卖丹材的药楼,在货架之间慢悠悠闲逛片刻。
一会儿踏入法器铺子,对着墙上悬挂的序器随意打量。
一会儿又钻进人流拥挤的茶楼,在靠窗的位置短暂落座。
每一次短暂停留之后,他都从商铺的后门、侧门离开。
几次迂回绕路之后。
原本混杂在人流里,若有若无跟在他身后的那两道微弱气息,
终于渐渐暴露出来。
两道气息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一条街巷的距离。
不靠近,不接触,只是远远隔着楼宇,遥遥锁定他大致方位。
跟踪之人十分老练。
懂得利用高楼、巷道、商铺遮挡视线。
气息收敛,小心翼翼,尽量不引起目标的警觉。
可惜。
他们遇上的是林衍。
经历过黑石墟无数生死厮杀,又修成混序道基的人。
他对于秩序气息的感知,早已远超寻常修士的范畴。
哪怕对方将自身序力压到极致,
那一缕刻意用来远距离定位的微弱序丝,
依旧逃不开他的感知。
“两拨人。”
林衍心底瞬间做出判断。
一道气息阴冷内敛,行事沉稳,跟踪节奏不急不缓,
更偏向规制府训练出来的密探。
另外一道气息带着淡淡的剑序锋芒,锋锐冷冽,
不用多想,应当来自玄极剑门。
两大势力,都已经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只是到目前为止,他们依旧只有怀疑。
没有确凿证据,不敢直接上前动手抓捕。
仅仅只是远远尾随,记录行踪,等待更多线索。
林衍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早在暗市之中听到管事的提醒时,
他便已经做好了被人盯上的心理准备。
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没有立刻出手反杀,也没有慌乱加速逃离。
眼下一旦主动撕破脸皮,
就等于直接告诉对方,自己心中有鬼。
反而会引来两大宗门不计代价的疯狂围捕。
如今证据不足,对方只能暗中监视。
这便是他可以继续周旋、继续蛰伏的缓冲时间。
林衍依旧保持慢悠悠闲逛的姿态。
顺着长街一路往前,刻意朝着归序城最热闹的中心坊市走去。
中心坊市人山人海,摊位密布,修士摩肩接踵。
喧闹嘈杂的环境,人流如山如海,
恰恰是摆脱远距离跟踪最好的地方。
他走入拥挤的人群当中,不断在摊位之间穿梭。
时而往左,时而向右。
借着周围密集的人流、交错的街巷、高耸的商铺楼阁,
不断打乱身后两道探子的追踪节奏。
半个时辰之后。
在穿过一条四通八达、岔路极多的十字街巷时。
林衍身形微微一晃,借着一队运送大件灵材的车队挡住视线的刹那,
侧身拐进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
小巷两侧高墙林立,巷内支路纵横,如同迷宫。
他运转体内混序之力,体表那一丝属于自己的气息,
瞬间被彻底收敛、掩盖。
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身后那两道用来远距离锁定的序丝,一瞬间失去了目标的方位。
两道跟踪的气息在十字街口停顿许久,来回来回搜查周边街巷。
终究再也找不到半分林衍的踪迹。
成功甩开尾随之后。
林衍并没有马上返回小院。
他在迷宫一般的老巷里面,又来回绕了很长一段路程。
多次更换行进方向,反复确认身后再无尾巴。
直到确认彻底安全,他才选择一条偏僻的小路,
慢悠悠朝着租住的小院方向折返。
一路平安无事。
当他推开小院木门,迈步踏入院内,闩好大门。
紧绷的心弦,方才稍稍放松几分。
回到屋内,林衍将房门紧闭。
他先把从暗市交易得来的黑色储物玉牌取出。
神识沉入玉牌内部,仔细清点里面存放的海量序币,
以及刚刚购置的大批修行物资。
淬序丹、凝序散、淬体灵液、两千块中阶残序。
一份份物资整齐陈列,数量充足。
有了这一大批资源在手。
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修行消耗,已经完全不愁。
不必再冒着巨大风险,频繁出入万序商行的地下暗市。
接下来的计划,便是闭门蛰伏,闭关沉淀。
利用充足的资源打磨道基,淬炼肉身,稳固如今的修为境界。
只有自身实力足够强大,
在日后各大势力彻底撕破脸皮,风暴席卷整座归序城的时候,
他才有足够的底气,在乱局之中保全自身,争夺机缘。
就在林衍打算盘膝坐下,准备正式开始闭关修行之时。
小院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三声轻叩,节奏舒缓。
不急促,不蛮横。
并不像是规制府或者宗门修士上门搜查时那种强硬的敲门方式。
林衍眼眸微微一凝。
他租住的这间小院位置偏僻,平日里少有外人到访。
知道此处住址的人,几乎没有。
今日刚刚被两大势力的探子一路尾随。
此刻门外突然有人上门,由不得他不心生戒备。
他没有立刻应声开门。
脚步放轻,悄无声息走到院墙边上。
一道微弱的混序气息顺着墙壁蔓延出去,
越过院墙,向外探查门外之人的身份。
院墙之外。
一道白衣倩影静静立在木门之前。
一袭如雪般的白衣长裙,长发如瀑。
身姿窈窕,气质清冷绝尘。
腰间悬挂一柄装饰雅致的短柄佩剑,剑鞘之上,刻着玄极剑门独有的剑纹。
正是玄极剑门的圣女,苏清鸢。
她安静站在门外,眉眼之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淡忧伤。
一双清澈的眼眸,静静望着紧闭的木门。
这几日,她心底始终放不下那日街边偶遇的青年。
那张与逝去白月光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庞,
一直在她脑海之中反复浮现。
那日匆匆一别之后,她便一直派人,在当日相遇的那条长街周边打听搜寻。
花费整整两天时间,耗费不少人手,
几经辗转,才顺着零星线索,一路寻到了这间偏僻小院之外。
苏清鸢抬起手,再一次轻轻叩响木门。
“在下苏清鸢,冒昧前来,想与阁下一见。”
她的声音隔着木门,轻轻传入院内,音色轻柔,没有半分敌意。
院墙内侧。
林衍收回向外探查的神识。
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万万没有想到。
找上门来的,居然会是玄极剑门的圣女。
那个因为自己容貌七分相似于她逝去故人,
而当日在街边失神落泪的女子。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之中飞速转动。
苏清鸢的到来,究竟只是单纯因为那一份执念,想要见一见和故人容貌相似的自己?
还是说,这是玄极剑门布下的一场试探?
借着圣女私人寻访的名义,前来确认自己的身份,探查自己的底细?
两种可能性同时存在。
风险与机遇,一并摆在眼前。
若是开门相见。
往后,他和玄极剑门之间,便会多出一条绕不开的牵连。
可换一个角度来看。
苏清鸢身为玄极剑门地位极高的圣女。
若是能够继续维持这份刻意制造出来的、若即若离的关系。
此人,未尝不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有她在明处作为一层掩护,
在一定程度之上,可以迷惑玄极剑门高层的判断,
给自己争取更多安稳蛰伏的时间。
利弊得失,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在林衍心底权衡完毕。
片刻之后。
林衍迈步走到木门之前。
伸手,缓缓拉开了木门的门闩。
厚重的木门向内,缓缓打开。
院门之内,青衫而立。
院门之外,白衣静立。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四目遥遥相对。
日光从侧方洒落,落在苏清鸢的脸颊之上。
她望着眼前这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心底那一份压抑许久的思念与悲伤,
又一次悄然翻涌上来。
风吹白衣,悄然无声。